侍女端来点心,是游郭里常见的蒸糕。初来拣起一块,递到义勇唇边:“大人,尝尝?”
义勇就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甜腻在舌尖化开,他眉心紧蹙,却被她眼底的期待中和了些许。他忆起她做的鲑鱼饭团,还有温泉畔柔软指尖擦过他唇角时留下的温度……那才是味道,安心的,沉溺的。
“太甜。”他说。
初来轻声笑了,眼角的细纹穿透白粉,像冰面下的水流破出冻层:“那下次,我给大人做不甜的。”
话里的亲昵分明逾越了花魁与客人的边界,却让二人都心头一暖。他们在这虚假的身份里,偷渡着真实的温柔,像两个在寒秋里分享体温的旅人,明知春天尚远,却贪恋此刻的暖。
夜深时,初来以“朝颜小姐需要歇息”为由,将义勇送至廊下。金妈妈早已候在那里,脸上的褶子笑得能盛下二两油:“勇太郎大人,明日还来?朝颜小姐可是头一回这么贴心地伺候客人呢!”
义勇“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袋金判,掷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金妈妈的眼笑成一条缝,连声道“大人慢走”。
初来立在灯笼下,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游郭夜色。背影依旧挺直,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偏了偏头,这是确认她是否还站在原地的习惯动作。她弯起唇角,直到那抹深色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屋。
第二日,义勇来得更早。
他依旧点“朝颜”,金妈妈乐得合不拢嘴,将他引至昨日的房间。初来今日换了身淡粉色的和服,裙摆处绣着银线勾勒的藤花,比昨日的绯色少了分艳,多了缕清。她跪坐在矮几前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大人,今日想听什么曲?”
义勇在对面坐下,目光却落在她腕间。多了一道红痕,似是被什么勒的。
他眸光一沉:“怎么伤的?”
初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描淡写:“发簪勾的,不碍事。”
她没说真话,红痕是今早一位“客人”留下的。京极屋的规矩,花魁白日里需在楼下厅堂“见客”,若有恩客看中,可预付定金预约夜晚。今早一位醉醺醺的武家子弟对她动手动脚,攥着她的手腕往怀里拖,初来哪受得了这种气,险些当场拧断他的胳膊,却碍于身份只能软硬着头皮推拒,那人的指甲便在她腕上留下了这道痕迹。
义勇自然不信,深潭般平静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从白粉下读出真相。可她垂着睫毛,将情绪藏得严实,只露出花魁该有的温顺弧度。
“朝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过来。”
初来搁下茶盏,膝行至他身前。他伸手,掌心覆上她腕间的红痕,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激得初来泛起细密战栗。
“谁。”命令般的语气,为这位大人平添几分威严。
初来抬眸看他,却撞见眼底一片寒意。她认得这面对恶鬼时才会浮现的杀气,如同被触了逆鳞的蛟龙,在平静水面下翻起滔天浪涌。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软,明明他们还不是那样亲密的关系,他却毫不掩饰浮华之下的细心在意,笨拙而滚烫的,让她几欲化在这座深潭里。
“一个客人,”她轻声说,“已经走了。我没让他近身。”
拇指在腕间收紧,他动了动唇,想说“你不该受这种委屈”,又或是“跟我回去”“这任务不做也罢”。可他知道,坚韧如她,灭鬼才是第一;二自己此刻之所以坐在这,正是因为她选择留下。
“下次,”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叫我。”
初来顿时弯起眉眼,笑容穿透白粉,好似云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好。下次朝颜一喊,勇太郎大人便来英雄救美?”
义勇耳尖一热,别开眼:“……嗯。”
回应闷得如同从胸腔深处震出,却让初来笑得更深。她倾身,将唇凑近义勇耳畔:“那朝颜,可要好好等着大人了。”
话里的暧昧让两人同时僵住,初来后知后觉地红了耳尖,正要退开,却被他忽得扣住后腰,往怀中带了半步。手掌贴着她厚重和服下纤细的腰肢,隔着层层布料,仍能感觉到曲线的柔韧。
“金妈妈。”义勇低声提醒,目光投向门外熟悉的缝隙。
初来会意,将脸埋进肩窝,扮演娇羞的花魁依附着阔绰恩客。可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快而有力,无一不在告诉她,对眼前人的在意与贪恋,从不需要扮演。
她忽然贪心地想,若这戏能一直演下去该多好。虚假的身份给了她靠近的借口,并在这虚假之下,她终于触到了他真实的、不再退缩的温度。
可戏终究要散场。
第五日,变故陡生。
这日义勇来得稍晚,被京极屋门口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耽搁了时辰。他踏入厅堂时,正见初来被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拽着手腕,往二楼拖。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腰间玉佩叮咚,一看便是某位大名的家臣。他嘴里喷着酒气,笑声淫邪:“朝颜小姐,本大人今日包了你,走!”
初来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肩线绷紧如弓,分明是极力克制的姿态。她连声推拒,声音娇滴滴的,却让义勇心知底下咬牙切齿的冷意。
“大人,朝颜今日已有预约……”
“预约?那个绸缎商?”男子嗤笑,“他出多少,本大人出双倍!”
义勇站在门口,只觉血液在一瞬冻结。他看见那男子的手正往初来腰侧滑去,她微微侧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周围龟公侍女们却依旧是习以为常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