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前。
放学的铃响了,外婆还没有来。
吴忘站在校门口的铁门旁边,书包背在背上,手里拿着水壶。其他孩子一群一群地从他身边跑过去,有的把书包甩在地上等着家长来捡,有的被家长一把拽过去往手里塞一个包子,有的在和同学交换零食和卡片。
校门口那条窄窄的街被家长和学生挤成了一条湍急的河,三轮车和自行车在人群里艰难地挪,车铃声此起彼伏的,有个孩子踩着滑板车从人缝中间钻过去,被他妈在后面把嗓子都喊劈了。
吴忘在这条河里站着,像是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他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外婆的影子。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校门旁边的一棵泡桐树底下,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坐了下去。
泡桐树开花早谢了,叶子还在,大大的叶片把头顶上最后一片阳光遮住了大半。他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数学作业,翻到今天新学的那一页,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开始写。
校门口的嘈杂对他没有影响。旁边两个男孩在比赛背课文,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对方压死;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坐在她奶奶的三轮车后座上,一边吃冰棍一边大声唱歌;还有一群低年级的孩子在追来追去,脚板拍在水泥地上噼噼啪啪地响。吴忘都没有听到。
他听到了也只是听到了,他的脑子会自动把这些声音归类为“不需要处理的信息”,就像在混乱的广播杂音里只接收一个频道。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忘抬起头,先看到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再往上是一双笔直的长腿,再往上是一颗脑袋歪下来遮住了他作业本上的光。
“小孩,你在这儿写作业?”那人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凑近了看他的作业本,“放学了不回家,坐马路边上写作业,你认真的?”
吴忘看着这个人。不认识。不是这个学校的——看起来比学校里最高年级的学生还要大很多。不是老师,不是家长,身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斜挎包,包带上别着好几个褪了色的徽章,有一个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等人。”吴忘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题。
那人没走。他就势蹲在那里,脑袋歪着看吴忘本子上的内容。看了几秒,他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你是把第三题的第二种解法也写上了?”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本子的边缘,但手指没有碰到纸面,就悬在旁边。
吴忘又抬起头。这道题老师只要求用一种解法,但他昨天在课外书上看到过这道题的变形,就顺手把另一个可能的思路也写在了旁边。这个人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嗯。”
“你这个解法没问题,但是绕了。”那人在自己膝盖上点了点手指,然后伸出手,隔空在吴忘的草稿纸上比划了两下,“你要是把条件先重新排列一下——看到没有,这个条件挪到前面来,这条线就不用画了。”
吴忘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人比划过的地方。他顺着那个思路走了一遍,条件一挪,辅助线直接从两条变成了一条,后面跟着的推算步数少了将近一半。他把铅笔拿起来,在原解法的旁边重新画了一组图,照着那个思路又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少了三步。”
“对。但是第三步那个结论你得证明一下,不能直接用。”那人笑着看他,伸出食指在作业本上虚划了一道线,“在这儿加一步推导就行了。你试试看。”
吴忘低头加了一行推导。写完,他把铅笔放在本子上,抬头看着那个人。
“谢谢你。”
那人笑出声了。他把自己从蹲着的姿势改成坐,直接盘腿坐在了马路牙子上,凉鞋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两条胳膊往后撑着。他歪着头打量着吴忘,眼前这个小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比很多大人还笃定。不是小大人式的装沉稳——那种他见得多了,看两本课外书就装模作样地端架子——他是真的稳,从头到尾没有因为一个陌生人蹲在他旁边而露出任何戒备或不自在,也没有因为他一眼看出自己的解法不是最优的而感到不服气或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吴忘。”
“怎么写的?”
“口天吴,忘记的忘。”
那人把“忘记”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问这名字的来历。他把自己斜挎包的带子往上拽了拽,然后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叫江叙白,江湖的江,叙述的叙,白色的白。”
吴忘看着他,等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