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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第2页)

“我在市里上学,棠中。不过现在没读了。”

“为什么?”

“太累了。”江叙白仰头看天,把后脑勺搁在自己撑着的手臂上,“成绩好也累。你信不信,我在学校的时候天天睡不够,我们那个年级组长恨不得把课程表排到厕所墙上。我就跟我爸说,不行了,再读下去人要废了,让我休一学期。他不信,我考了年级第一,说现在能休了吧。他说你都考年级第一了还休什么休,我说就是因为我考年级第一才要休,不休息一下脑子就成浆糊了。后来我妈也来劝,最后好歹是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吴忘注意到他说“考了回年级第一”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加重,没有停顿,没有特意往吴忘脸上看一眼来确认对方有没有被这个名次震撼到。

“我不信。”吴忘说。

江叙白挑起一边眉毛。“你不信什么?”

“你休学不是因为累。”

“哦?”江叙白坐直了,把两条腿盘起来,两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认真地看了吴忘一眼,“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吴忘说,“但你说‘太累了’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了,而且语速比你刚才说其他所有话都快。”

江叙白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拍。没有被戳穿了什么的那种尴尬,只有那种棋逢对手的意外。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吴忘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把脚边一颗小石子用拖鞋踢出去,踢到了街边一个空的易拉罐上,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侧过身,用手指点了一下吴忘作业本上空着的倒数第二道题。“那道题你先别写,换个方法试试。已知条件拉过来——对,然后你把它倒过来想。”

吴忘低头看那道题。倒过来想。他把题目最后求的那个未知数当成已知,反向推导上去,推到最开始的条件正好对上。他停下笔,把两步草稿纸并排放在一起看。正向解用了整整七个步骤,反向只用了四个。

江叙白把头凑过来看了看那四个步骤,然后拿手指在第三步上点了一下。“这一步可以再省。”

吴忘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用橡皮擦掉第三步和第四步,在第二步后面直接写了最后一步的推断。他又盯着纸面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叙白:“你怎么想到反向推导的?”

“因为正面上不去啊。”江叙白撑着腮帮子,好像这个回答是再简单不过的,“正面撞几次都撞不通,你就知道这道题在说——‘换条路吧,兄弟’。”

吴忘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道理他以前没有想过——数学题在他眼里从来不是“正面撞”和“换条路”的关系,而是一条必然能通的路径等着你去走,区别只在于你什么时候找到它。但江叙白把解题说成了一种对话,题在对你说话,你也在对题说话。这和他姐姐教他“有不同解法”不一样,是对待问题的心态不同。

“第三道题。”吴忘把本子翻到另一页,“这道你怎么做?”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泡桐树底下,从最后几道简单的应用题,一路切磋到了吴忘从课外书上撕下来夹在作业本后面的那页奥数题。江叙白不写字,他全凭嘴说,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有时候干脆捡根树枝在水泥地上画。画完歪歪扭扭的图形,用拖鞋底在地上一抹,接着画下一个。

越聊,江叙白心里越有些讶异。

这孩子的基础知识扎实得不像话,这个扎实,像每一块砖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每一块砖都能随时抽出来重新用的那种扎实。碰到不会的题,他停下来想,想不通就问,问完了绝不再犯。碰到了他会的,就等着江叙白把这道题讲完,然后把另一套解题路径重新拆解,像是同一条路有人习惯于开进去,但江叙白非要从尽头往里走。

江叙白忽然想起自己三年级的时候——三年级他在干什么?他已经在翻六年级的课本了,但他确定自己三年级的时候没有吴忘这么稳。那时候他做题快是快,但碰到难题还是忍不住抓耳挠腮,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出题人。

吴忘不恼。吴忘碰到难题之后,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把题目从头到尾重新读一遍。看不出是在做题,不是在攻克什么难关,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很平常的事。这种安静不带有丝毫沉闷,没有一丁点苦大仇深,安静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本就该是这样。

“这个小孩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江叙白从泡桐树底下的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蓝色拖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也是我见过最冷的。额,就是——怎么说呢——你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他连表情都不带变的。他到底会不会笑?”

外婆牵着吴忘往回家的路上走,听到吴忘说江叙白说他不会笑,外婆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吴忘走在土路上,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在脑子里把刚才江叙白讲的最后那道题的解法又过了一遍——江叙白讲这道题的时候把题目从头到尾拆成了六个步骤,每一步都用两种不同的思路去解,像是一个人在岔路口反复走,走完了又折回来从另一条路再走一遍。

他说这叫穷举思维,所有方法都试一遍,找最快的那条,下次遇到同类型的就能一眼找到。吴忘觉得这个方法好用。姐姐教过他把困难的问题拆成简单的步骤,然后一个一个击破。江叙白的做法是把每一步都拆成好几个选项,做得更彻底。

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说他是年级第一。”

外婆侧头看他。“谁?”

“江叙白。”

外婆哦了一声。棠中的年级第一。那可不是一般的成绩。她想起刚才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穿拖鞋的少年,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蹲在吴忘旁边拿树枝在水泥地上画图。她伸手在吴忘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理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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