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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第1页)

外婆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出门——去接吴忘。

灶上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火调到最小,汤面隔好一会儿才咕嘟冒一个泡。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拿抹布把灶台边沿擦了一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年轻时候慢多了,弯腰去够灶台里侧的时候要扶着灶沿停一下,喘口气,再直起来。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火,把厨房的纱门关严了,怕猫溜进去。

去学校的这条路外婆已经走了三年,从吴忘上小学第一天起,每个上学日她都走一遍。三年里这条路没什么变化——路边的稻田还是一到秋天就割干净,拖拉机碾过的坑还在老地方,只是她的步子一年比一年慢了。以前从家走到学校用不了两袋烟的工夫,现在走到半路就要在路边那块石头上坐一坐。

外婆走到巷口的时候遇上了隔壁张奶奶。张奶奶家的橘猫跑丢了,急得在巷子里转圈,看见外婆就拉着她的手说看见她的猫没有。外婆说没看见,张奶奶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猫是前天晚上跑出去的,怀了崽,怕是要生了,张奶奶怕它在外头生小猫遭罪。

外婆安慰了她几句,张奶奶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些别的,说最近总觉得身子不利索,血压又高了,儿子在城里打工也不回来看看。外婆听着,也陪着叹气,两个人站在巷口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分开。

等外婆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山头上去了。她看了看天,加快了步子。说是加快,也只是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腰还是弯着,走路的时候头往前探,步子碎碎的,鞋底在土路上沙沙地拖。

小学门口那条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放学的铃早打过了,门口那些挤成一团的家长和孩子潮水一样涌过去又退干净了,只剩下满地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和几辆还没骑走的自行车。铁门半开着,门口的值班老师正在收门口的班牌。

外婆站在铁门外面往里望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边上的沙坑被踩得乱糟糟的,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卷成了一团。她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在操场上看到吴忘的影子,想着这孩子会不会又被老师留在教室里了——吴忘被留在教室的次数不少,不是挨留,是帮老师批作业。从二年级起周老师就发现他批作业比课代表还快还准,有时老师忙不过来就叫吴忘帮忙,吴忘也不说什么,坐在讲台旁边把一堆作业本翻得哗啦啦响,二十分钟批完,把错题一个个标出来,连错在哪个知识点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外婆又往铁门旁边走了两步,然后她看见了吴忘。

他坐在校门外面马路牙子边上,书包放在脚边,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铅笔。他旁边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

那男孩蹲着的姿势很随意,像是蹲在自己家门口看蚂蚁搬家。他脚上踩着一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脚踝上沾了一点灰。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胳膊。短袖下摆一边扎在浅灰色的运动裤里,一边垂在外面。头发有点长,额前几缕快遮到眉毛了,他也不拨,就那样半蹲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吴忘膝盖上的作业本,嘴里在说着什么。

那男孩说话的样子和吴忘不太一样。他的嘴一直在动,一会儿说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一下,然后接着说。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往两边翘,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整个人的表情都是敞亮的,像是一扇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吴忘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作业本,那个男孩说话的时候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纸上写几个数字。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指着纸上的某一行字,说了句什么。男孩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吴忘头上拍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拖鞋在地上蹬了一下,蹬飞了一颗小石子。

外婆站在铁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响,倒是吴忘先抬起了头。

“外婆。”吴忘叫了一声。他把作业本从膝盖上拿下来合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走到外婆面前。

那个男孩也站起来了。他个子很高,比吴念还要高半个头,站在吴忘旁边像一棵窜得太快的杨树。他站起来之后先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然后朝外婆笑了一下。

“外婆好!”他说,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城里口音,语调往上扬,“我叫江叙白,吴忘的朋友,在市里的棠中读书。”

外婆看着他。这孩子叫她“外婆”,叫得又自然又响亮,好像她已经是他认识了很久的长辈似的。他不是柳树村的人,柳树村统共几十户人家,谁家有什么孩子外婆心里一清二楚。

这个男孩的面相生得很好,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透亮的。他身上没有那种让老人家看了皱眉的东西——头发虽然长了点,但不脏不乱;拖鞋虽然随便了,但脚是干净的。

“江……”外婆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拗口。

“江叙白。”男孩又重复了一遍,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写自己的名字,“江湖的江,叙述的叙,白色的白。外婆您叫我叙白就行。”

外婆点了点头。她是知道棠中的,市里最好的高中,村里还没出过能考上棠中的孩子。她看着江叙白脚上那双拖鞋,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白短袖,心里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很难让人设防的东西——不是说他会说漂亮话,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不是那种盯着人的看,是那种诚诚恳恳地把视线放在你脸上的看。

“你是棠中的?”外婆问。

“是。”江叙白把一只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不过现在没在读了,休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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