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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去秋燕（第2页）

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几次试验失败，我骂自己，打印纸怎么能抓起小燕子呢？

小燕子的扑腾声、撞击声告诉我，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将小燕子逮下来，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有用手来！我将头歪向一边，闭上眼睛，将手慢慢地伸向小燕子……知道这里飞不出去，小燕子倒是像视死如归，静静地站着，没有躲避，也不看我。光滑细腻的毛，温热的躯体，略为坚硬的毛根长在轻轻、软软的身体上，我摸到小燕子的身体了，我的指尖一阵发酥。手不敢用力，手心里这么小的生命，感觉却是重若千斤。我轻轻地捧着，像捧着一个稀世珍宝。手努力保持着不动的姿势，我小心地走上楼梯，来到燕子窝下，将手高高举起，想离燕子窝近点，想让燕子自己飞回窝里。小燕子站在我的手上就是不往窝里飞。

对啊，它已经会飞了，怎么会守在窝里？它不想回家，那它想干什么？

我想到它隔着玻璃往外飞的情景，难道它想飞？我试着将捧着小燕子的手伸向窗口，还没等我看清楚，手心感觉小燕子轻轻一踩，噗的一声，小燕子从我的手心飞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茂盛的梧桐树叶后不见踪影。这个速度，没留给我反应的时间。我惊呆了，小燕子留在我手上的温度、重量和感觉犹在，我还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小燕子已经在空中翱翔。

我见证了小燕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参与了小燕子的慢慢长大，我对小燕子的飞翔助了一臂之力。我倍感自豪。我的大脑处于复杂的感情中，我呆住了，举着空空的手，许久没有放下来。

窗子下面墙角的另一只小燕子跳过来向我求救。这只燕子的方位感比第一只强多了，至少它知道窗口在五楼。但是它的飞翔能力有限，还飞不上这一米多高的墙壁。于是，它就守在五楼的窗口下。我为燕子的智慧高兴，毕竟智勇双全的燕子才是最好的。小燕子走到我的面前，高高地抬起头看着我。圆圆的脑袋慢慢地摇晃着，像是在点头，它在同意什么吗？同意我将它也放在窗台上吗？黑色的眼睛，明亮中透出单纯，像一片黑色无杂质的净土。它眨巴着眼睛，祈求的表情，像极了婴儿渴望吃奶时对母亲的示好。看着这犹如清泉般的眼神，我的心都要融化了。如神助一般，母爱瞬间充满内心，小燕子更像是我的孩子，此刻它需要我的帮助。我已经没有触摸第一只小燕子时的恐惧，轻轻地捧起小燕子放到窗口。小燕子的爪子在我手掌心轻轻地用力，像是在一池水中丢入微小的一块石子，没等涟漪散开，小燕子翅膀一展，融入广阔的空中，没了踪影。

泛滥的爱心瞬间没有了寄托，唯有靠做了一件帮助小燕子飞翔的事的满满的成就感来填补此刻内心的虚无。肌肉记忆让我的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我呆呆地看着摸过小燕子身体的手，小燕子温软略有硬度的身体，光滑的羽毛，让我的指尖产生麻麻的记忆，突然而至的幸福和幸福突然的离去，让我有一种恍惚如做梦般的感觉。

6

耷拉着脑袋，扑腾着凌乱、失去光泽的翅膀，往日墨绿色带金属光泽的羽毛暗淡无光。颈部一圈像围脖一样金色的羽毛被无力的脑袋压成一条金黄色的线条，健壮的腿已经无力支撑起沉重的身躯，就连散开的变成灰白色的翅膀也无力收拢。灰色的眼帘挡住了大半个无神的眼睛，就像一张灰色的幕布想挡住这不堪的一幕。橘黄的喙无力地靠在灰色的毫无感情的水泥地上，坚硬的喙对着坚硬的冰冷的地面，燕子爸爸得不到一丝来自外界的安慰。

毫无体面可言。它万般留恋地看了一眼屋檐下的窝，那里有它的爱情和希望。它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它回不到家了，那个它辛苦垒起的有爱有孩子的家，那个依靠它才能存在的家。像有一万把刀子在体内倒腾着，它抵挡不住这种痛苦，它感到自己的身体就要四分五裂，肝肠寸断了。没有明天了，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现在的时间它都挺不过去。

它伸出灰白色的爪子，想借助地面的力量站起来，想要地面给它一丝勇气，可是地面给不了，它也得不到。最终，燕子爸爸的身体匍匐在地上，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它用尽力气发出的几声悲鸣，像是在警告，像是在告别，声音里的不舍，让燕子妈妈肝肠寸断。

我的爱人，往后靠你承担养育孩子的重任了。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垂死挣扎，而自己无能为力。目睹这些，燕子妈妈的自信心瞬间就如黄河决堤般地崩塌。我怎么这么没用？我怎么这么大意？燕子妈妈自责地用翅膀拍打着自己的脸。小燕子出生后，它们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的注意力全在那里，都没注意燕子爸爸这么多天没怎么吃东西。燕子妈妈看着燕子爸爸在地上挣扎。天哪！如果燕子爸爸有什么不测，我和孩子可怎么活啊！

燕子爸爸慢慢地一动不动了，守在小燕子身边的燕子妈妈的世界坍塌了，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7

无法想象，燕子妈妈一人面对四只小燕子嗷嗷待哺时的情景。没有时间难过，也没有时间回忆和燕子爸爸在一起时的甜蜜。燕子妈妈机械地在空中逮虫，给四只小燕子喂食。燕子妈妈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更谈不上休息。几天后，身心疲惫的燕子妈妈感到身体像灌满了铅，飞不起来，它也累坏了。感觉自己就要累死了，它无力一人抚养四个孩子。

不谙世事的四只小燕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肚子饿的时候，一起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守在窝边大声叫着，等着美味的虫子被妈妈放在嘴里，囫囵地吞下，然后美美地睡一觉。

燕子妈妈的暗恋者不忍心看着它如此地拼命。出于爱恋，出于同情。许多事情总是这么让人不可捉摸，已经灰心丧气的公燕子没想到此生竟然还会有机会向暗恋者示爱，和爱人一起生活。只要能和燕子妈妈一起，让它做什么都行。公燕子陪着燕子妈妈逮虫，帮助燕子妈妈喂养四只小燕子。在这种境况下，燕子妈妈没有选择的余地，谁能帮助它养育小燕子，它就会委身于谁。不会顾及习俗，没有考虑自我。没有选择，燕子们世俗的从一而终将会被残酷的现实生活打败，被小燕子大大张开的口吞没。燕子妈妈明白，将它们的孩子养育大，这是燕子爸爸的遗愿，燕子爸爸不会因为家里来了一只公燕子而怪罪于它。生活是残酷的，现实的，只能如此，别无他法。

燕子的习俗是“一女不嫁二夫”。新寡的燕子妈妈身边有了一只公燕子，别的燕子以异样的眼光看它们，燕子妈妈低头不予理会，公燕子和燕子妈妈轮流出去逮虫子喂养四只小燕子。将孩子们养大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流言蜚语和异样的眼光都不重要，燕子妈妈为了养育孩子能承受这些。多了一个劳动力，燕子妈妈轻松多了。外人看来这个家有爸也有妈，貌似完整幸福。

然而，一场阴谋正在酝酿。

几天后，当燕子妈妈嘴里衔着虫急匆匆地飞回来喂小燕子时，燕子窝里空无一燕。不可能，小燕子们那么小，羽毛还没长好，它们没有能力也不会离开燕子窝独自跑出去的，难道……燕子妈妈发出痛苦的叫声，口里的虫子掉到了地上。燕子妈妈不断的凄凉的叫声，是一个母亲失去爱子的心痛，是对命运的抗议，听着让人心酸。接二连三的打击，燕子妈妈好像发了疯似的，在窝边盘旋着，叫着，眼睛发红，声音嘶哑。

原来是公燕子趁燕子妈妈出去逮虫，将小燕子衔出去，不知道丢弃在了哪里。来回四趟后，燕子窝里空****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羽毛还没有丰满的小燕子，一切都需要妈妈的照顾，它们既不会飞，也不会觅食，更没有燕子窝遮风避雨，只有死路一条，成为天敌的美食。亲戚亲眼看见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无能为力，不能改变什么。动物世界同样存在阴谋和欺诈，同样有同床异梦。他看见了燕子爸爸的大爱如山，看见了燕子妈妈的忍辱负重，也看见了公燕子的虚情假意。动物和人类有着一样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动物比人类更直接，更残忍，更无情。

为保证种族的纯洁，为争夺地盘，动物会毫不心软地斩杀血脉之外的同类。动物界对地盘、**权、自己的基因十分重视。为争夺权力，它们可以付出生命。公燕子要的是自己基因的传承，它要燕子妈妈为它生儿育女。公燕子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它要和燕子妈妈孵一窝它们俩的小燕子，赶在立秋前后带上小燕子去南方越冬。这样，公燕子的这一脉就会传承下去。基因的传承至关重要。如果等到这四只小燕子长大，公燕子可能永远没有拥有自己的孩子的机会。谁知道去南方的路上会发生什么情况。公燕子不能再等，再等时间就来不及了。

也许时间真的是治疗伤痛最好的药。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总会过去。痛失丈夫和孩子的燕子妈妈，无力和命运抗争，逝者已去，生活还得继续，也许听天由命是唯一的办法，没有选择的选择，总得活下去啊。它已经和公燕子在一起了，难道还要再一次背负不贞的名声？燕子妈妈再也背不起了。

动物繁殖后代是首要任务。时不我待，必须只争朝夕。不久燕子妈妈又产下了两枚蛋，它们必须赶在立秋前将这两只小燕子孵出来，并教会它们飞翔。公燕子勤勤恳恳地孵小燕子，俨然是一个模范丈夫。此刻的温情覆盖了当初的残暴，亲情胜于生命。家庭幸福，儿女双全。公燕子以一个胜利者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当初的残暴好像不是它的所为。原谅我吧，并非我无情，这是生存法则。

作为有思想有感情有道德有约束的人类，亲戚痛心疾首，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一次消灭老鼠的行为，无意中竟然葬送了五只燕子的性命和原本一个幸福的家。罪过，罪过……8

四季轮回，春秋更替，日头东升西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人类的大脑木讷，只有身上的旧伤才对节气交替产生疼痛。动物们可不一样，特别是燕子，特别是立春和立秋这两个节气，是它们行动的指向标，是生命到达的最高点。遗传基因在每个燕子的大脑里篆刻有一幅南来北往的地图，有指南针，有定位系统。燕子在千里之外的两个家之间自由飞翔，回家的路径准确无误，不差分毫。它们春天从南方不远万里飞回来，生儿育女，立秋前举家飞往南方越冬。这是它们生命必经的程序，DNA中携带的基因，任何人不得随意更改。燕子的这种生活方式注定了一生的辛劳。

立春时即起身飞往北方，谷雨时到达目的地，差不多要两个半月的时间。我不知道燕子飞了多远，但是从立春到谷雨七八十天的长途飞翔，除了筋疲力尽，它们还有更多的经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空中阻碍、人类的捕杀、饥饿、病痛……随时有可能让它们丧命。

燕子不会说话，但是我知道它们的旅途满是故事。

唯一不变的是燕子成双成对全时辰的陪伴和它们永恒不变的爱情。

它们用不到一百天的时间选择良地垒窝、生儿育女，养大孩子并教会它们飞翔，然后又在立秋前举家飞往南方。它们的一生注定是如此忙碌，如此辛劳。

我不知道那天举起小燕子让它们学会飞翔竟然意味着分离。我甚至担心两只小燕子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我幼稚地认为，它们只是学习飞翔，离开还有时日。小燕子能飞翔的那天，我看见燕子爸爸妈妈站在燕子窝前梧桐树最高的枝条上看着南方，神态肃穆，眼神决绝、坚定，好像宿命在那里等着它们，而它们有为完成这种宿命哪怕牺牲自己生命的誓死决心。似在因不知南方除了温暖，还会有什么在等着它们而迷茫。它们的眼睛半闭，眼神是那样坚定，不可更改。这是平日里没有的情形，平日里它们忙着逮虫，没有时间和闲情逸致**着秋千看风景。今天，它们的孩子能自己飞翔，不需要它们逮虫来喂养了，是高兴？是失落？还是无所事事的无聊？就像儿女们成家立业，而家即将成为空巢时的矛盾心理。它们是小燕子人生的教练，在等待学习飞翔的小燕子回家，教它们认识回家的路，教它们生存的本领。训练是为了在未来不可知的环境中生存。它们看着南方，南方的温暖吸引着它们，燕子和我一样喜欢温暖不喜欢寒冷。它们眼神冷漠、孤傲，树顶细细的枝条不堪重负似的在燕子的脚下摇晃着，燕子随着摇晃的节奏，一上一下地**着，竟然神情漠然，全身纹丝不动，这需要功力，难怪燕子能高飞，它们有如此好的轻功。它们是在天地间感知季节的变换，夏天从太阳的高度和热度推测仅剩的时日，在三伏天的热气里试探秋天的冷气，丈量着冷气到达的距离，计算着它们离开此地的时间。

如此匆忙地离开，让我们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没有告别就离开，对我们的感情是一种伤害。看着墙壁上空空的燕子窝，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像一个初为人母的母亲，对幼小孩子未来的不可预知充满恐惧，它们有能力让稚嫩的翅膀飞这么远的路程吗？明年春天它们能找到回家的路吗？我更像一个空巢老人，孩子长大离家后的失落感如此强烈，我如此颓废。

燕子窝巢下方不会再有燕子的粪便了，在我们确定燕子飞去南方后，接粪便的纸盒没有了用途。门外没有叽叽的叫声，一切又恢复原来的安静。每天上下班回家时，面对燕子窝，我们留恋与关爱的眼光从未改变，是空巢父母对离家孩子的无比眷恋。

盼望着明年春暖花开，燕子一家又出现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