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人间烟火
立冬,特别是小雪前后,天和地是在淡蓝色童话睡梦里醒来的。
这时的天是透明的、空旷的,特别干净的淡蓝。黛青色的山融进蓝色里,只有平面,看不见沟壑,从山和天际线的地方看得出山的剪影,是象形的“山”字被融进深蓝色的颜料里。房子在淡蓝色里参差起伏着,只有轮廓,房顶上冒出一股股蓝灰色的烟雾,在一片寂静的淡蓝色中飘飘袅袅,像是清水里滴进了一滴蓝墨水,慢慢地**漾开来。路径清晰可见,纹路弯弯曲曲。蓝灰色的烟雾和周围的淡蓝色融合,还得需要一点时间。
太阳冒出山梁前,村寨里家家户户房顶上的瓦沟缝隙里会连续不断地冒出蓝灰色的烟雾。这是早起的人们用头天晚上牛马吃剩的豆角,或者晒干的玉米秆的须根引火。豆角的荚和秆坚硬如柴,像一个个性刚强、声音洪亮的男人,发出噼噼啪啪的高调燃烧声;玉米秆多须的根质地松软,像性格温顺的女人,细声细气,用手捂着嘴,发出哧哧哧的低低的笑声。在它们燃烧的短暂喧嚣瞬间,构成它们独特的生命交响乐。
在一片淡蓝雾色的氤氲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火,既可御寒,也可煮饭。
淡蓝色空气中柴火的味道越来越浓。房子、人、动物、植物都笼罩在烟火味中。烟火味,充斥到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然后被人吸入鼻腔,到肺里,再吐出时,烟火味留在血液里,循环到了周身。
所以,从农村走出的娃,不论到了哪里,周身都会带着人间烟火的味道,性格是纯朴、敦厚、宽广的大地本色。
淡蓝色的烟雾,在房顶上连成一片,他们勾肩搭背结伴而行,升到一定的高度就停了下来,依恋地看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想要感受村寨的早晨,看清笼罩在村寨上空的袅袅炊烟,得赶在太阳出来前,到马家沟沟口的山梁上。
眼前的白水河在岭岗岩的旋滩处迂回,岭岗岩像是被鬼斧神刀劈开,龙凤嘴子形成笔直的山体,在河的两岸对望着。白水河懂得河水应尽的温柔,它卑微地吻着大山的脚底并千肠百回。白花花的水汹涌着朝刀口坝的村寨方向流来。在扶州古城的大坎下,白水河尊重这里的沧海桑田。几乎是九十度的转弯,朝南方下游流去。站在高处,很容易看出,白水河这一段的路线是一个反写的“Z”字。河水发出轰轰的流动声,闭上眼睛,似乎听到的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发出的轰鸣。
叽叽喳喳。早起的鸟儿你一言我一语,热闹极了。有的鸟平静、缓慢地说着昨夜的梦,有的鸟语速快、情绪激动地争论着一个伟大的真理。鸟的世界单纯而有秩序,今天怎么过,得好好讨论一下。
笼罩在村寨上的一层薄烟颜色淡得像是土白色,怎么看都是一幅黑白色的山水国画,我则是这幅画里的一个点,就像山水画里仰头背手的书生。敬仰地看着我眼前的一切,而我的眼里满是爱意,满是眷恋。
灰蓝色的雾笼罩着“人”字形木架子房顶灰黑色的瓦,灰色调露出深浅层次的参差。千百年来,青冈木用燃烧自己的方式,让这群人燧石取火,取暖煮饭。可能,我喜欢的这蓝色不是雾,而是柴火燃烧产生的烟,那我还该不该爱它呢?它总是像有一种魔力,吸引我的眼睛,控制我的思想,放空我的思绪,并让我对它产生深深的爱恋,多少年来我欲罢不能。
我喜欢淡蓝色,它总能使人安静,并给人深邃、神秘的感觉。不管这雾如何不好,我都是如此爱它,像是深深地陷入一段恋情,无力摆脱。
蓝色越来越浓!
当太阳金黄的光束从大寨子的山顶慢慢地往下移动,照到山脚时,沉重、浑浊的灰蓝色烟雾登时明亮了起来,轻盈了起来。阳光过滤了蓝色的杂质,成为让人心旷神怡的淡蓝色。这时候,看着眼前这一片淡蓝色,我觉得是一种幻觉,那应该是仙境,神仙居住的地方。而我眼前的这一片蓝,感觉却不真实。往往这时,我会意识全无、眼睛发呆,蓝进入大脑的空白地段,并占据了这里。大脑就这样处于待机状态,没有思想的活跃,没有信息的进入,眼睛、耳朵、鼻子等器官全部罢工。在这片蓝面前,我成了一尊雕像。
村寨像是在童话世界里,我想这淡蓝色的烟雾下生活着怎样的人,有怎样的房子,吃着什么饭,做着什么事。直到仿佛什么人扯起一嗓子高昂的南坪小调:“云淡(那个)风清近午(哎呀哎嗨)天,青山(那个)绿水(是)照见茅庵……”这声音穿透层层蓝雾,冲向我的耳朵,一激灵,耳朵醒了,眼睛醒了,蓝雾也醒了。
等到整片淡蓝色的烟雾被太阳照亮,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蓝雾已经悄悄地退去,村寨豁然出现在眼前。不再朦胧,一切是那么敞亮和真实。
村寨边的槐树露了出来,看得见黑黑的躯干和一些粗粗的枝丫。这个季节槐树的叶子已经被季节剥光,树枝像暴露于体表的血管,离地面越远,枝条越细,离地面越远,显得越是年轻。盖着小青瓦的木架子房子,鳞次栉比。坡度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画,让每家的房子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脚下的村寨是一个古村落,老地名叫“刀口坝”,新名字叫“中安乐”,被两条横着的路分成条状的三块。上边的路从柳州街到槐树街,再向前就是水扶州。下边的路是一条古道,从岭岗岩下来过刘家桥、楼子、槐树街到水扶州。槐树是两条路的交汇点。除了这两条横着的路外,纵向的小路像毛细血管网,遍布整个村寨。不熟悉的人在这纵横的小路中会迷失方向,找不到出口。
空中传来奇怪的声音,抬头望去,一只老鹰飞着圆圈盘旋着,飞了一圈又一圈,有时渐渐地向低处盘旋,不知为什么,很快就会以一条直线俯冲到地面,然后又以直线上升的方式快速飞向天空。我知道,老鹰是看见一群小鸡了,并且想抓到一只小鸡。
一只鸡的生命和人的生命一样,是来之不易的。抱窝的母鸡浑身发热,连眼睛都是红红的,费尽体力和心思,用肚皮、翅膀抱着蛋,几乎不吃不喝地孵二十多天,可以说呕心沥血了。当母鸡的身体的能量快要被消耗完的时候,鸡蛋壳被小鸡用尖尖的小嘴啄开了,新的生命诞生了。
母鸡带着它的孩子们,教它们野外生存。老鹰也在天上盘旋着等待这个时机。母鸡警惕地看着天空,伸长脖子摇摇摆摆地跑着,咕咕咕地叫着小鸡。小鸡听到妈妈的叫声,连跑带滚地藏在妈妈的翅膀下,终于安全了。也有离开母鸡去远处独自玩耍的小鸡,被高空的老鹰看见。
机会来了,老鹰像一支从天空射向地面的利箭,抓起了毫无防备的小鸡,快速地扇动翅膀飞上天空。小鸡叫着:“妈妈救我!”当母鸡听到小鸡惊恐的叫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母鸡扑腾着翅膀,扇起周边的灰尘,想要飞起来,恨不能和老鹰飞一样高,从老鹰的嘴里夺回自己的孩子。老鹰抓着小鸡,越飞越高,最后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梁与天空的交际线。
母鸡抱着浑身瑟瑟发抖的小鸡们,流着眼泪告诉孩子们世道的艰险。
我同情小鸡的遭遇。于是在母鸡和小鸡边上,我们模仿老鹰、母鸡和小鸡的角色,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每个人的角色不同,游戏中的任务就不同。当老鹰的负责进攻,当母鸡的负责防卫,当小鸡的跟在母鸡的身后,不被老鹰捉到。其实,这是老鹰和母鸡的博弈。当老鹰和母鸡互换角色,其实是进攻和防卫互换角色。这个游戏让我们明白:团结一致的重要性;跟领头人走的重要性;在什么角色,就做什么角色的事的重要性。
适应环境,适应角色,是这个游戏的终极目的。
旁边的皂角树露出暗黑色的树干,在冬天像皮肤皴开了一道道的口子,显得那么沧桑。我用手摸摸,感觉到皂角树僵硬、冰冷的态度,像是看破了世间的冷漠,而强迫自己坚强。
当一切都是黑灰色的时候,却有一片黄色的小花吸引了我的视线。
脚下露出千里光的花朵,七八个黄色狭长花瓣永远朝一个方向心心相印。它是那么朴实,混杂在枯枝败叶之间,并不起眼。它只有团结一致,在地表连成一片,以最大的开花面积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时候的它,哪怕是被厚厚的一层霜覆盖,也挡不住它对日月的爱慕。因为眼睛爱它,它能明目退翳。
这个季节还有鬼针草在傲霜。它的针是独门暗器,仔细观察,针的顶端还长着三根有倒刺的小针。见人就刺,小针倒挂,暗中出手充满了暧昧的味道,从来不受人待见,不受人尊重。在秋冬时节,看着这是个嫁娶的好时光,它也春心**漾,甘愿被岁月磨去了锋芒,露出了它的温柔,开出白色的小花。所以,人们会忘记它暗中使的坏。
野**也趴在地上怒放着,花朵小但是黄颜色的色度不变,用“遍地黄花”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虽然不显眼,但朴实、厚道,这是庄稼人的本色。“冷雨萧萧霜天寒,小径幽幽野菊开。”野菊避开了与秋菊争荣的季节,在田间地头、坡上坎下生长。立冬前后盛开,在空旷的冬季,发出幽幽暗香,这香味是如此独特,不同于别的季节混合的花香。
“不与万花争春”,低调、不张扬,符合我做人的原则。
虽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温度、湿度,虽然环境这么险恶,这些花找到了与霜、与雪、与寒冷相处的平衡点。所以,它们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傲然怒放。
蓝雾褪尽,看清楚了,生活像被历史按了快进键,不停地前进着被收入历史。蓝雾下是一间间木头房子,和进进出出做事的人。三棵古槐树以长者的身份注视着地里收拾着枯草的人,山坡上静静吃草的牛羊,山坡下座座的老坟,还有添的新坟,静静地在回忆亘古不变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