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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去秋燕（第1页）

来去秋燕

1

四月，九寨沟的春天来了。

九寨沟离赤道太远，东南季风收敛起它的强劲，只是温柔地吹开了满山的桃花，吹绿了河边的柳树。

一天下午，眼前几团黑影迎面冲来，速度之快，竟然看不清是何物。我惊恐地退后一步进屋，原来是四只燕子在我家门口和楼梯狭小的空间盘旋。楼梯口打开的窗子是它们飞入的路径，叽叽喳喳，感觉它们有秩序有章法地说着什么重要的事。每只鸟的语速快慢各异，表达出来的情绪也不尽相同。此时鸟语听不听得懂无关紧要，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情绪，能感受到它们在商量一件重要的事。其中的一只燕子在据理力争、舌战群儒。短暂的沉默，是思考时间，我不知道它们的争论有没有结果，我得上班去了。

小区单元楼顶楼的层高给了它们盘旋的空间，只是它们不能像往日在天地间那样像箭一样笔直飞翔。我突然出现没有让它们害怕，只是飞的高度略有提升。翅膀猛地扇动空气，甚至我能感觉到飞过我头顶时它们锋利爪子掠过的一股冷风。它们的爪子不会抓我的脸吧？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额头护住脸。它们在我的头上方没有停留的意思，只是在狭小的空间上方打着圈地盘旋。原来燕子在给我让路。小小生灵竟然懂得礼让，真是让我倍感意外。

门口左边墙壁离地两米多的墙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里面应该是一匹空心砖的空间。这个洞原本是留着藏匿电话线、网线或者电视线的，可是由于工人们的疏忽，没有安装洞盖。洞像一个没有门牙的老人，露出黑黑的内堂。洞虽不大，在雪白的墙壁上终究还是显得另类。

我在楼梯转弯处悄悄地抬头望去，燕子们继续盘旋着，没有让它们停止飞翔的地方，比如树枝，或者电线。一只燕子停在楼梯扶手上，它的爪子握不住宽宽的木质扶手，只有不停地变换着站立的两只脚。一只燕子头朝外尾巴朝洞里站在洞口，居高临下不停地对着另外三只说着什么，语速极快，感觉它的情绪很激动。另外两只在洞口处上下飞着，在窥视洞里？我还是不明白它们的意思，这是要干什么？由它们闹去吧！

二十天后，五月上旬的一天，下班回家刚走到楼梯转弯处，我就发现了异常。墙上的洞口被还饱含水分的一小块一小块的黄灰色泥巴围成一个半包围状的燕子窝，像白白的墙上打了一块黄灰色的补丁，泥巴的纹路像极了毛衣的反针，燕子窝又像老式中山装上衣挂着的口袋。这个燕子窝在光滑的墙上能挂住，它的存在多么不可思议。

我的心狂跳起来，天，燕子竟然在我家门口的墙上垒窝了！我突然感激起燕子对我的信任。因为，它回家的必经之路是楼梯转弯处的两扇不大的窗子。这个随时能开关的窗子，我必须保证开着，这是燕子回家的绿色通道，唯一的通道。

从此，全家人回家上楼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看这扇窗子是不是开着。为此，我们全家深感压力。一年四季，出门向左看，回家向右看，成了我们一家人的习惯。

2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家老屋的屋檐下，年年都有燕子来。有时燕子会把窝垒高或者加固，但是位置没有变过。窝垒得比较粗糙，干燥了的灰色泥巴裹着一小截麦秆或者树枝的细枝条，像水泥加上钢筋，增加上下左右拉扯的硬度和柔韧度。窝下端露出的长长麦秆和细枝条，一截在燕子窝里，一截还留在空中，一阵风吹来，麦秆或枝条在风中一**一**。

这几年环境好了，燕子特别多。我家老屋门口的电线上，经常站着几十只燕子，穿着能登大雅之堂的燕尾服，拖着剪刀似的尾巴，三三两两，或者头头相交，像是情侣说着不想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或者累极了，两三只并排站着，缩着脖子不动也不说话；或者尾部相对，头朝着两个方向，像一对生气的小冤家。一根电线上或三两只，或七八只。

四五根平行的电线就像五线谱，它们随意摆的造型就是一首歌，一首生命之歌，春之歌。抬头仰望高高的电线，和电线上黑黑的小点，分明就是五线谱四分音符或者两个八分音符的组合。

父亲说：“燕子不到愁人家。”燕子来垒窝的都是和睦幸福、家人身体健康的家庭。可是，家人身体是否健康，燕子怎会知道？难道燕子有特异功能？其实，燕子最看重的是安全，燕子能看出主人的善良和包容。

燕子能预报天气可是不争的事实。万里碧空也好，烈日当空也好，只要燕子在低空中飞行逮虫，过不了几个时辰，乌云会覆盖整个天空，大雨会不期而遇。这是我长期观察的经验。

3

燕子在我家门口安家落户了，在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地方，燕子选择和我当邻居，我受宠若惊。它和我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和一层墙纸。家里轻微的声音，它都会听见。每天出门抬头看一眼燕子窝，成了家人不自觉的习惯。我们努力保持良好的环境，让燕子生活得愉快。

就连平日里高声说话的习惯，都在家人的提醒下有了改变，音调低了许多。控制好情绪，让家里有爱就是对燕子最好的欢迎。就像家里有个熟睡的婴儿，一切都要悄悄地进行，免得打扰宝宝的睡眠。有时邻居家亲戚孩子咚咚的敲门声，我都怕惊扰燕子，开门说小声点，或者拿出电话指了指门说：给你爷爷奶奶打电话吧！

这时候的燕子新婚宴尔，它们正在度蜜月。环境谈不上浪漫，保持安静就是对它们的尊重。它们正在孕育着下一代。随后两只燕子不再如影随形，燕子孑然一身，每日忙忙碌碌地往返于它们的窝巢与外界之间。匆忙的声影，小小的优美弧形，调整好姿势和方向，燕子飞出窗口，消失在天地间。每天中午我在厨房忙着煮饭，眼角总会看见一道黑色的圆弧，我知道这是燕子回家了。像飞机降落前的盘旋，燕子平稳地绕过窗口，速度越来越慢，然后调整身体的角度，笔直地飞进小小的窗口。这是燕子逮了虫回家，它们该吃午饭了。

过道的窗子，那可是燕子回家的唯一通道，我们最大的焦虑是怕有人关上。儿子在过道上左看右看，然后找来锤子和钉子，在两扇窗子闭合处钉上长长的钉子。这样，窗子不能移动了，给燕子留下宽敞的回家路，儿子解决了我们的担忧。从此燕子回家的路畅通无阻。

一天，燕子窝的下方地上，有两个琥珀色带黑色斑点的空蛋壳，比鹌鹑蛋还稍小一些。原来燕子孵出了两只小燕子。燕子爸爸妈妈轮流出去逮虫子，小燕子伸长脖子，张开与身体明显不成比例的大口，在窝里“叽喳”叫唤着：“饿了、饿了……”仿佛小燕子随时都在饿着，没有饱腹的时候。怕它们在下雨天无法捕虫，先生特意在窗口放上一些小米，以备燕子不时之需。放置了多日，没看见燕子吃，于是我们认为燕子是肉食动物，不吃小米只吃虫子。是的，燕子只吃虫子，而且只吃能飞的活着的虫子。

4

在亲戚家筑窝的燕子可谓儿女满堂，一窝就孵出了四只小燕子。四张嗷嗷待哺的口随时大大地张着，发出稚嫩的叫声。燕子爸爸妈妈你来我往，不停地飞出去觅食。燕子爸爸连日辛苦觅食，好像还是不够喂养四只小燕子。当天空将要被一块黑布严严实实地盖住时，各种鸟儿、虫子都回家了。燕子爸妈感叹一天终于过去，四只小燕子吃饱喝足终于安稳地睡了。天色已晚，精疲力竭的燕子爸爸这时无法再出去寻找食物。

只顾喂养小燕子的燕子爸爸，感到饥饿难忍。一整天了，逮着的虫子全给了四个孩子，自己没顾得上吃东西。熟睡的小燕子们不知懂不懂父爱如山。黑夜来临，除了人类，万物都歇息了。休息吧，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明天还要早起给孩子们捉虫子去呢。过度的疲劳使燕子爸爸耷拉下灰色的眼帘昏昏欲睡，不久它的眼睛又睁开了，没有食物消化，胃酸在胃里倒腾着，就像一部机器在空转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胃部的饥饿感像一拨拨的海浪，刚压下去一拨，另一拨又冲了上来，饥饿感来得如此强烈，喉咙里像伸出无数双手，扯着食道和口腔，燕子爸爸感到一阵眩晕。它甚至明显地感到浑身发软，没有食物的补给，体力在下降，怕无力支撑明天长时间剧烈的劳动。燕子爸爸将头缩进颈子，灰色的眼帘颤抖着。算了，没法再坚持，非得找点东西吃不可！不论什么吃的，只要可以饱腹就行。燕子爸爸睁开疲惫的眼睛，鼓足一口气飞出窝，落在院子的苹果树枝上，四处张望。天色已晚，哪里还有可以饱腹的东西？墙角的一小堆白白的大米吸引了燕子爸爸的眼睛。

这几天老鼠活动猖狂，亲戚家的东西被糟蹋得一塌糊涂。亲戚将老鼠药拌在大米里，放在墙角，准备消灭它。

燕子爸爸吃着平日里从不曾吃过的大米，它没法比较今日的大米与往日的味道有何不同。它甚至认为大米本来就是这个味。只是这个味确实难以下咽。燕子爸爸不明白，这么难吃的东西人类为什么还天天吃？

还是虫子美味多了。

明天吧，明天，一定再努力点，争取多逮一些虫子。自己还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养育小燕子。

5

这几天我家门口燕窝下方的地上，燕子的粪便突然比往日多了许多，是还不会飞的小燕子的排泄物。燕子是爱干净的小生灵，从来不在窝里随便大小便。邻居大叔在地上放上一个小纸盒，放上卫生纸，将燕子的粪便接到盒子里。楼梯的扶手上站着一只燕子，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好奇、新鲜、友好，看见我走近它，没有躲避的意思，只是一跳一跳地调整着身子，转过长长的泛着墨绿色光泽的剪刀尾，将头朝向我，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好奇。另一只燕子站在燕窝边上，我需要仰视它。看见它肉色的大长腿和五只紧紧抓住窝边的爪子，还有琥珀色的腹部，以及有虎斑样的棕色条纹。它居高临下，看着远方，像个将军，气定神闲。

可爱的小精灵，它们俘虏了我们的心。在我们的生活中，它们已经必不可少，它们像家里的婴儿一样，一举一动牵动着我们的心。

周六早晨，本想睡个懒觉，生物钟还是准时让我醒来。那去河边走走。邻居阿姨正在门外，看着一只站在楼梯转弯处的燕子。它的头抬得高高的，显出惊慌的表情，没有了往日的气定神闲。我一看着急了，小燕子怎么在这里？还有一只呢？阿姨说，在四楼的窗子上呢！四楼窗子是封闭的，无法打开，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对人类敏感又胆怯的小燕子扑腾着翅膀，想飞走躲开人，这个刚学习飞翔的小东西怎么也想不通，昨天都会飞的，怎么今天碰得头晕，飞不起来呢？

我好奇这只小燕子怎么到和我差不多高的窗子上去的。难道小燕子会飞了？是的，是它自己憋足了一口气飞上来的。那就是说它必须一口气飞上一米多高的窗台。可是，它没有辨别好起飞的位置。如果是飞上五楼的窗台，这时它正在天空翱翔。可是，它不识路，偏偏跑到四楼封闭的窗台上，头撞得玻璃嘭嘭作响。

我安慰着小燕子：“乖，别怕！别怕！”想用手去逮住它，将它放回窝里去。小燕子惊恐地回过头来看我，还没摸着小燕子，我的手就发麻。小燕子像一个未满月的婴儿，肉肉的东西，总会让人心生恐惧。还有它毛茸茸的身体，我更不敢触摸。几次伸向小燕子的手都缩了回来，小燕子惊慌地朝玻璃又撞了去。我怕小燕子的头在玻璃上撞坏，急得不知怎么办好。我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想不出主意，急得直搓手。随手拿几张打印纸，我想用纸隔着手将小燕子逮回到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