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汉子也在等待。
“喂,我要死了。”作家说。
他点点头。
“我……很冤枉。”
他又点点头。
“我只错走一步,我以为……那没关系,我只不过……想试试……对什么都体验一下……”他大口地喘了阵气。
本地汉子使劲地点了点头。
作家有些懊丧,他闭上了眼睛。
本地汉子坐着,像泥胎似的一动不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作家的眼睛忽然睁开,里边有火花样的东西在跳跃。
“喂——”他仍吃力地说,“我就要死了,反正我很快就什么都干不了了……你陪着我等着我我也是死……你就——说说话吧,讲讲……你的故事……”
“呃……”本地汉子把烟拿开,“讲什么哩……”
“比如……你杀过人吧?”作家居然还保持着未泯的好奇心。
“呃……”本地汉子沉默一阵,说,“我杀过人吗?呃……那算是人吗……呃……”他一个劲地摇头。
“你把他杀死了?”
“对,死了。”他忽然兴奋起来,用手一比划,“喀嚓——就死啦。”
“他跟你有仇吗?”
他茫然,然后使劲地摇头。
“那……你为什么……杀他?”
“女人……”他说。
“为了女人……你把他杀啦?”
“呃……女人。”
“你喜欢……那女人?”
本地汉子不说话,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作家使劲喘着气。本地汉子就哭了,哭得呜呜呜响。
“对了……女人……细洋布,小耳环……呜呜……血……”
作家皱皱眉头,他的身体很不舒服,不过他不敢妄动,方才的教训提醒他,不能动,再动他可能连故事都听不完,就会沉到泥潭的底部,去做化石。
又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本地汉子呆坐着,阳光把他的脸烤成古铜色,风掀动着他的斑发。周围是旷野、泥沼、草原。天底下就他们两个——其中一个即将死亡。
“咱也当过城里人……”他说,“咱到这地方太久啦……都忘记啦……呃,有个小伙计,在粮栈干活……看上了东家的丫头……穿紫袄,细脖颈儿白白的,耳上有一只耳环……”
……朦胧的雾中,那个丫头走出来,屁股一扭一摆。小伙计在老榆树下偷看她,走到跟前,嘣地跳出,抖开块花布给丫头看。丫头吓一跳。丫头又说,这算咋?你有孝心,赶明儿给我的耳环配上对吧……小伙计俭省下工钱给她打了,银子的。丫头见了,送他一个笑,说,你回去吧。没几日,耳环就丢了,仍剩一只,悠当当挂在耳上。小伙计再打。丫头又丢。丢了打打了丢,不知配了多少回,丫头的耳环仍是一只……
……黄土的街,肥牛腿似的黄军裤抵在丫头大腿上,兵痞伸出手,在丫头的粉脸上拧一把,拉着丫头往东走——东边,有个挂灯的地方。丫头不愿意,跳着脚嚎。街上没人敢管。小伙计挑粮回来,嗷地冲过去。一扁担把兵痞的脑袋打出血来。丫头乘机飞快地跑了。兵痞拉枪栓,说,老子枪毙了你!他只挨了几枪托——可巧枪里没子弹。
小伙计给抓了丁,和那兵痞在一个连。兵痞说,那小娘们我把她操了,操得呱呱响。他记住了,秋天寻个机会把兵痞砸了,一个子儿打进眼窝,一个子儿打掉那家式。呸呸吐两口唾沫,像砸了一口臊猪。冬底他开了小差。大枪埋在坟地里,枪刺留下,腰里缠着抢来的银圆……
“喂喂,你听着没有?”本地汉子说。
“听呢。”作家把眼睁了睁,痛苦地点点头。
本地汉子舐舐嘴唇:“呃,呃,那小娘们儿……”
小伙计又回到粮栈上干活,洋钱藏在瓦罐里。见到那丫头,心里琢磨,啥叫呱呱响哩?心里便火烧火燎地难受。他把丫头截在墙角,他想像兵痞那样把腿顶上去。丫头瞪圆眼睛,说,你要干啥?他就说,我给你打耳环,打一副金子的大耳环。丫头呸一口啐在地上。他又说,我有钱哩,当兵得的。丫头就没再说话,让他摸了一下。
耳环打得又大又薄,小伙计给丫头晃了晃。丫头说,你唬人吧?他又让她咬,金子软,是甜的。丫头心里痒,说,你给我戴上。他说,我得睡了你,我就给你戴,我睡了你它就是你的了。丫头忸怩一阵,说,行,晚上你来。
他记起一轮嫩黄嫩黄的大月亮,被天狗吃掉一个角,天就黑了。东家大门前,蹲着一只石头狮子,就一只。大门咿呀裂开一道缝,露出丫头的白脸。丫头问,带来了么?他说,你跟我走。丫头说,我得先看看。他又拿出,晃给她看。丫头说,我爱哩,反正我也是你的人了,你就给我戴上吧。小伙计想,反正她就要是他的人了他还怕啥?笨拙地摆弄一阵,说,我不会呢,你自己戴吧。递过去。丫头接了,身上颤巍巍地抖,显出了怕,慌里慌张地说,不好呢,有人来了。他说,半夜三更哪会有人?就拉住丫头的手。这时他听到大院里传来东家掌柜的咳嗽声……
“后……来呢?”他问,趁还活着,他想听完——即便把这个故事带进泥土里,他还能构构思,在那个幽暗的世界里,也免得寂寞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