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汉子没理会他,腮帮子一瘪一瘪地抽烟,眼睛绿闪闪的。
掌柜的在院里喊:你个小浪蹄子,跟谁说话?你敢勾搭野汉子,我打断你的腿。大门忽啦拉开,小伙计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掌柜的黑沉着脸,指着他的脑门骂:小王八羔子,你好大胆儿,我白养活了你,赶明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完啦,他后悔。他想那丫头也完啦,要不天狗怎么会吃了月亮哪?
他懵懵懂懂地走,走一圈又转回来,依着墙根听,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男人呼哧哧女人哼唧唧的。他噌噌上了老榆树。月儿已被天狗吐出来,青白青白的,他就看见月亮地上俩人影,狗那样摞在一起。男的说,你把那伙计耍了个狠。女的灿着一身白肉,扑哧笑着说,骚狗还想吞月亮?他一下子黑血就撞了头。
小伙计磨了一天刀,把那枪刺磨得风快,天再黑下来他就从老榆树跳进院,溜到丫头房里。丫头醒了,问,谁呀?他不言声,搂住就亲嘴儿。他咋着也要干一回,他把金耳环给了丫头,那他就得干一回,干完他就走。丫头也摸他,立刻觉得不对,问,你是谁?他说,我是你哥哩……脸上立刻重重挨了一巴掌。他恼火,说,你应过我,你敢不从?丫头说,滚一边子去!他就抡了她两巴掌,丫头杀猪般地喊:救命啊,要杀人啦……
老掌柜闯来,进门迎面砍一刀,哇里哇啦又一刀,粮口袋那样躺在地上。他老婆像捉母鸡似的缚住,捆在椅子上,再用刀割下舌头……他把丫头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手里提着刀,身上血烘烘的。丫头狠狠啐他一口说,你甭想。他舞着刀吓她。丫头说,你把我杀了也甭想。他把丫头的衣服扯烂,丫头死死护住。情急中他挥了一刀,他后悔一辈子就是这刀,他看见一只雪白的手,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作家已经奄奄一息,垂着头,脸上出现了绛紫色斑点。本地汉子才苏醒过来。
他激灵一下,抬起头,看看作家,又望望周围,自言自语地说:“呃,我在哪儿?”目光又变得混沌。
作家不说话。
“啊,啊,我刚才都说了啥?”
作家仍不说话,好像死了。这时泥水已淹到了他的脖颈。
本地汉子的脸相就古怪起来。
“女人……”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
太阳西斜的时候,作家醒来。他还没有死,也没再往下沉。他的生命力就算够顽强的,虽然已经奄奄一息。
夕阳把沼泽涂成了一片赭红色,大地静悄悄的。
作家企盼地望他,眼中又有闪亮的东西在跳跃。
这时那团草墩子已漂得离作家很近,本地汉子一伸手就可以拉到他。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只是弄了点水,装在一个半茬子陶碗里,丢了过去。
“呃……我该走啦。”他说。
作家无神地望着他。
“你自个儿呆会吧,我不能守到最后啦……”他又说。
“呃……孤单了,就数数天上有多少星。”他关切地吩咐着。
他走了。
趁天还没黑,他走出有半里之遥,在那儿点起了一团篝火。
雪屋里冷得森人。
谁也没兴致再说话,只偶尔,冯医生怀里的小姑娘冻得唏唏地哭。也没人安慰她。现在谁也安慰不了谁,大家能做的,只有忍耐。就像当年作家在泥沼里,一切都只能自己忍耐是一样的。
远处有篝火,遥远的想象中有篝火,但那没有用,除了使人在忍耐中显得更焦躁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冷,可以使一切思想都停顿下来,当然也可以使生命停止。也静。一切都停顿了,那就是绝对的静。
大家都聚在了一起,互相挤靠着,寒冷把他们压缩成一个整体。他们不再是背靠着背,更承受不住寒冷的是手和脚。手指脚趾若被冻得苍白就会脱落,安易就看见过没有手指脚趾甚至没有手脚的汉子。实际上他们已经转过身来,互相搂抱在一起,抱着腿,焐着脚,没有了男女界限,黑暗中也没有了羞耻心。他们结成了生命的整体,男人觉出了女人的坚韧,女人觉出男人的牢靠,生命在这里凝聚了,生命在这恶劣的环境里需要温存……
人们沉浸在生命的胶着状态里,谁也没注意到缺少了什么。
当雪屋的顶部出现些许亮光,当人们意识到又一个黎明已经来临,当人们睁开朦胧的双眼的时候,他们发现,在雪屋的墙壁边上还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皮匠。
这件事的意义非同寻常,谁都能想象到那是个十分漫长的痛苦的过程。就在身边,就在咫尺。
皮匠没能移到雪屋的中央来,没能跟大伙凑在一起,他就那么很孤独地歪在雪屋的一角。脸侧着,两腿平伸,一只手撑在雪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开。那脸已经布满了浓霜。
曾汝禺推了推——皮匠就慢慢地倒了下去,像一块僵硬的石头,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死了,已死了许久。皮匠的身体冰冷,硬邦邦……脸上挂着僵硬的痛苦的笑容。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没有恐慌也没有新的**——人们都麻木了。
雪屋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