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齐楚两手一摊耸了耸肩,“对,现代。现代流行‘一无所有’。”他笑了。
“你还是喜欢音乐吧?听些什么带子?”她望望床头摆着的录音机,似乎还是原来的那台,显得已有些陈旧。
“也没什么,偶尔听听……古典的……宗教的……贝多芬的《悲怆》,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海涅的《告别》,巴赫的《马太受难曲》,等等吧……”他顺口说出了一大串,但没了当年口若悬河的那种**。“哎,杂杂乱乱的,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他又说。
“女孩子还是挺多的吗?”她又问。
她不是故意刺激他,因为——跟齐楚说话这是一个不可缺少的话题。不管是真繁荣还是假繁荣,齐楚乐于炫耀,也乐于领受挖苦,他有这方面的嗜好。
不过——这次她问得是有点莽撞,屋里气氛不对。而且,墙上见缝插针贴得满满的那些女星照片画页都不见了。
齐楚倒没受什么刺激。“完啦,”他平淡地说,“世风日下啊,现代的女孩子,有几个追求文学追求艺术的?现在她们只认钱,认大鼻子,认阔佬……”他笑了,“一个年代一种时尚。你说咱能天天请女孩子下高级餐厅,唱卡拉OK吗?我要是一天挣五百块钱还可以,可那钱够我忙一个月的……”
安易不由得又想到陈子刚,她心里感到不快。
“那——每天都干些什么呢?”她又问。
“失业啦。”他说。
“怎么,你也辞职了?”
“没有啊——喔,工作没失业,业余爱好失业了。天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你还不了解,咱们主编大人老古板,文化市场不景气,他又不肯转舵,可不就大家都一条沉船上淹死……”
安易想问,那你怎么不调走呢?但她立刻想起电视台那件事,把话压住。
齐楚说:“其实现在干什么也没劲,”他眉毛挑了挑,“当然也不尽然,你能来看我,还是挺让人高兴的。”他又笑。
安易没再说什么。她已感受到了对方的精神状态。那么热情滂沱的一个人,那么一个无限挥霍他的爱心的人,怎么会潦倒至此呢?她实在不能理解。
齐楚已经沉默下来。
无意中看到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她的。安易有些奇怪。翻开桌子上摊着的稿纸、图书,那下边摆着一张张的照片——全有她。有他们的集体合影,还有她的单人照。她并没送过他任何照片,谁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她心底一种什么东西,忽然就被翻搅了起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
“喔……没什么。”安易说,她理了理头发。
“我……不过是喜欢这些照片……也……喜欢那时的我……它们能使我想起过去……对不起了……我不希望这会被认为是我的恶劣品性,有些照片,我没通过你,是我偷偷翻印的……我有时,为了得到我喜爱的东西……不择手段,这你知道……不过,不要认为是我这个人轻佻……这件事我很认真,我自己知道……我是个失败者……各方面,都失败,我就是个失败的性格……这是我仅有的一点点财富,为了纪念,也为了哀悼……”
他忽然就变得极为伤感。
安易望着他。她感到鼻子发酸。她不该表现出难过,可她心里的确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她来寻求什么?她不该到这里来,她所需要的并不是这些。她是来寻求宽慰的,她希望能够轻松些。她熟悉的那两个男人都使她沉重。跟维新生活,拖着一座石头做的大房子,很累很累;陈子刚又是一个时时都会叫女人受伤的男人,他有意无意都会使女人感受到挤压和耻辱,让你极不舒畅。齐楚给她留下的印象恰恰是轻松和欢乐,他无拘无束的性格,他对音乐的倾心热爱,对女人的崇拜和尊重,甚至——他屋里那种甜蜜的香喷喷的气息,周围云一样的明星画片,那简直是一个美妙的女性王国。安易现在理解了齐楚为什么会吸引女孩,就是这种轻松的气氛,就是这欢乐的氛围,你可以什么都不去想,没有一分的沉重,完全放松自己,在这里享受……无论发生了什么,那都是玩一玩,你都不必认真,逃避开任何负债感和社会责任感,特别是当你长期忍受着社会的生活的心灵的重菏的时候。
那本来是女孩向往的乐土——当然她已经不是女孩子,她是一个疲惫的女人,那她就更需要。
她是想要逃避什么,她的潜心理一定是这样的。她想寻找一块“世外桃源”,自由地放纵一回自己。
可事情就是这样滑稽,她居然又遇到了一个真实!
齐楚不是他想象中的齐楚令她失望,齐楚不是她想象的齐楚又令她感动。
她需要的已经没有了,他不需要的却一再摆在她的面前。
本来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如果齐楚逢场作戏地说他爱她——她认为齐楚说这样的话易如反掌。那么她就给他,把什么都给他,只要闭住眼睛。没什么好羞涩的,睡梦中她也渴望过齐楚的吻,甚至渴望过齐楚那毛蓬蓬的身体……她想宣泄,哪怕放纵。那样她心里才能宁静,才能精神振奋地重新开始生活。
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
他爱着她,倾心爱着。她不需要。她逃避着真实,指望着梦幻,可她遇到了又一个真实——她不需要。如果齐楚只嘴上说说,安易就让他吻,让他干任何他想干的事。如果齐楚真的爱着她她就决不会让他吻,更不可能让他干那种事,甚至,她会马上逃离。
齐楚哭了,她也哭了,那是极度失望的眼泪……
这时候本地汉子眼前浮现出一片亮晶晶的沼泽。
作家深陷在沼泽里,咕咚咚冒着绿泡的泥浆已经漫到了作家的胸口,他仍在缓缓往下沉。
作家的呼吸已感到非常困难。
本地汉子蹲在最近处的一铺草墩子上,慢慢地点着了烟,然后他坐下,和作家脸儿对着脸,一口口地喷着。
他没有救他。或许他能救,或许救也救不了,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
作家陷落下去大声呼叫的时候他奔过来,然后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挣扎,连一句提示性的话都没有说。作家只能凭着他自己。自己总结经验,自己摸索规律,自己想办法延迟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现在他是动不了了,他已经筋疲力尽,安静了下来,两手平伸,头上脸上布满泥浆,吃力地呼吸着,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不过——现在他下陷的速度已经很缓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