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刚已打开车门,说:“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她和陈子刚坐在后排。她说了个很近的地址。她要去借本资料,看能不能搞一套图片选题。
陈子刚说:“先跟我跑一趟,我有件急事,用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送你去。”他拍了拍公文包。
出租车停在了国际商场。
陈子刚把一叠合同或什么材料交给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女秘书,出来时顺便在金柜柜台上买了一枚带钻石的价值2600元的戒指。事先他没说明给谁买,只是朦胧地问:“这枚怎么样?”安易说:“挺漂亮的。”他就付了款。
没走出商场大门陈子刚就拉住安易的手,脸上笑眯眯的,不由分说给她套在了手指上。
周围过往的都是男男女女的顾客,安易不好立即发作。
“这……这是干什么?”她说,她觉得陈子刚的举动很可笑。
“送给你的。”陈子刚说。
戒指冰冷的黄金带给她的灼烫立刻感受到了。她很不舒服。那枚戒指不仅灼伤了她的手指也灼伤了她的心。
在此之前,安易还能冷静地看待金钱,它们无论怎样光彩照人怎样使人利欲熏心那都与她毫无关系,她从来心安理得,她情意只拿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今天不同。一个男人,尽管是熟悉的男人,忽然要给她一份贵重的馈赠,这使她不安,甚至反感。这超越了她的生活准则,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是那一种女人——如果她情愿,她宁可与男人发生肉体关系,但她决不愿跟他们发生金钱关系。
刚刚走出商场大门安易就把那枚戒指还给了他。
“谢谢,请你拿回去。”
“这是专意为你买的。”
“这是为你自己买的。”
“我……”他勉强笑笑,“我征求过你的意见,我的确是要送给你……”
“可是,你错了。”
“唔,我错了吗?”
“你错了。”安易冷静地看他一眼,说,“再见。”
外边正在下雨,雨不很大,淅淅沥沥的。但——天阴得很黑,街上行人已变得稀少,花花绿绿的人群挤在各家商店门口的雨檐下。街上偶尔有湿淋淋的骑车人,飞一般掠过。沥青马路已被雨水洗着明晃晃,白色的分道线显得愈加分明。
“砰——”安易打开雨伞,走进雨中。
陈子刚追了几步。“安易……”他喊,他要解释,头发、眼镜、名牌西服都被雨水打得湿淋淋。
安易急匆匆地走。
“这件事就算我错了,可——车你也得坐啊?”
安易不理睬。
陈子刚站住,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默默地看着,他了解安易的性情,他知道已无法阻拦她。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
前面不远,有个公共汽车站。会来车的。她还要倒车,再倒车。车不顺,路不顺,为什么要跟着来这个蹩脚的地方?心绪也被雨水涂抹得乱乎乎。她没理由责备陈子刚,但她已经感觉到了他们间的巨大差别,她有了一种陌生感,她觉出他们间心灵上的裂痕正在扩大着。为此她非常伤心。
车上乘客不多,车外的景致很朦胧。她的确心情不好,像车外的冷雨,浸在一片粘稠的失落中……但她还是看见了出版社那座熟悉的拱式石门,常春藤,外廊,不由得就又想起了当年的齐楚。她知道齐楚的家就住在前边不远的地方,也顺路,还有——三站地。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迫使她忽然决定,她要去看看。
齐楚仍独身,这是她没想到的。齐楚已变得这么老,这她更没想到。齐楚来开门的时候咳嗽着,在走道暗淡的光线里,第一眼她居然没有认出他——她以为这是齐楚的哥哥或者叔叔,然后她大吃一惊。
从前的潇洒的小伙子不见了,齐楚的眼角爬满了鱼尾纹,面孔消瘦,肤色青黄,颧骨下颚都显得突出,牙齿也脱落了两颗,还没有镶补。胡子没认真刮,胡茬错落不齐。唯有笑时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回想起齐楚当年那一派风流倜傥安易心中不由泛起一股酸楚楚的滋味来。
“唔……快坐,坐……你怎么会想起到我这儿?真是难得,难得……唉,我这屋子也太乱了……没来及收拾……”
他匆匆地把毛巾被和几件衣服团皱皱地扔进立柜,床单抻了抻,又把桌上的废纸丢到纸篓,转身开窗。
“怎么,睡觉呢?”安易问。她闻到屋里有一股酸呼呼的睡眠的味道,而从前他屋里飘溢着的,都是女士香水扑鼻的香气。
他穿着睡衣,欧式习惯在他身上还留着许多残余。
刷杯子,又烫了一遍,为安易沏好咖啡,又把衣服换上,穿戴整齐,这才落座。
“你怎么……没有结婚?”安易试探地问。
“没有,没遇上……合适的,”他笑笑,马上又说,“这样挺好,不打架,不呕气,也省得闹离婚……”他想调侃,但没调侃起来。
“你真是……现代派的生活方式。”安易只能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