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常见的版本,不外乎说白泽狐魅惑主,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白泽终究好手段,两任帝王都着了他的道。否则,如何解释今上从未见过他,打一照面,就对他另眼相看?
大极殿内,瑞脑香在薰鼎里燃着,皇帝批着奏章,吩咐小宫女:“绮云,给白泽王拿些去。”
瑞脑香有安神补脑功效,有了它,白泽能睡个好觉吧。为江之淮壮行一事盛大又繁琐,朕可还得指望他,他不能倒下。
这把刀会在几时,亮出他的獠牙?但最少现在,我待他真不坏,会有谁夸我隐有明君风范吗?皇帝对着奏章嘿嘿笑,绮云捧着瑞脑香,暗想白泽王真厉害,往常皇帝一看奏章就长吁短叹,因为臣子们通篇都在教诲他,白泽王一回来,他们就懂事了,竟学会在奏章拍皇帝马屁。
皇帝开心了,宫人们就有好日子过了,绮云愉快地走远。
旌旗蔽空,鼓角齐鸣,皇帝亲自为江之淮践行,江家爵位一向只由长子承袭,但江之淮的长兄已亡故,皇帝便破了例,将爵位许给了他。
赴西南平乱,不算是硬仗,但江之淮得到的是最高礼遇。皇帝拉拢江家之心,昭然若揭。江老将军江乐水无疑是受用的,天下无双的恩宠,确乎只能由天下的正主才给得了,而女婿晋王那隐晦的许诺,将要让他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孽,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江之淮接过纯钧剑,江老将军老泪纵横,暗暗发誓,就冲这份圣恩,将来不论是谁,胆敢挑衅皇权,他拼了老命也要帮皇帝斩杀。
烈酒三千担至军前,军歌声中,白泽轻袍绶带,款步走来,拿过近旁一名军士手中的弓箭,微眯起眼,屏息将重弓拉成满圆,搭上三支箭,对准几十丈外的太和门,激射而出。
长箭疾风破空,射中了宫门的三只红灯笼,欢呼声四起,士气高昂。朝臣们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恶战,不在边陲,而在朝堂之上。
皇帝坐在乌黑步辇里向外张望,心酸至极。白泽搭弓怒射,睥睨世间,很有君临天下的气势,比他更像这个帝国的主宰。夜雨的容颜在脑中一闪而过,皇帝握紧拳头,我早晚会杀了鹤壁,但目前我需要他,我得忍。
太后对白泽在城楼的行为非常不满:“太和殿岂是他能唐突的地方?他是在诏告天下,你的皇权他随时都能抢去!”
“也好啊,王爷们会比朕更坐不住。”皇帝漫然一笑,“母后,你不正期待他们乱战吗?”
太后怔然:“你变得沉稳多了,不怕了吗?”
“朕是皇帝,不能怕。朕七岁时问母后,能不当皇帝吗,如今朕问自己,能不当皇帝吗,不能。”皇帝霎了霎眼睛,笑,“成为强者,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人。”
太后险些落泪,用丝帕揩了揩眼角:“白泽王不是善类,哀家帮你防着他。”
母后,你只教我防,而不是优待。但你看,对江老将军,好用的是后者。江家濒临没落,终于盼到了再度崛起的机会,他们会领我的情。
前路再波谲云诡,也终将如我所愿。皇帝抖擞精神,转去怡和殿探望他的尖刀,白天城楼那三箭意在威慑,但必然让白泽伤了元气,皇帝认为,相当有必要在此时体恤臣子,展现明君情怀。
夜已深,白泽还未睡,埋首于一大摞卷宗。人前他兀自强撑,人后倒不较劲,披着厚重大氅,喝很滚烫的热茶。皇帝闻了闻,瑞脑香用上了,雪参也喝上了,他满意一笑。
白泽咳得嗓子都哑了,皇帝思及那位被毒成哑巴的宁王爷,问:“宁王为人异常谨慎,连茶叶都装在随身的小袋子,水也会先验毒再用,毒是如何下的?”
白泽嘴边勾起似有若无的笑,和皇帝碰碰杯:“下毒?不够别致,我不喜欢。”
那日,宁王爷召集众亲信议事,忽见一人以唇语告知:“有内奸,王爷速装哑巴。”
宁王爷装聋作哑,果断中止举事步骤进一步外泄,且不被内奸觉察自己已暴露。当晚,他召见那名亲信,却被其制住,用天蚕丝缝住了舌根。
宁王不近女色,且不和任何人单独相处,但谋反在即,被内奸一说扰了心神,承影卫钻了空子。从此他有口难言,无法用纸笔向他人诉说真相,不然等待他的将是凌迟和满门抄斩。
而依然养尊处优,只是不能再言语的王爷生涯……好像也不差,还使宁王因为静默,显出了几分风雅之美。皇帝一颗心跌到谷底,承影卫当真如传言般不好惹。那么,他以后该如何扳倒白泽?
挠头,真挠头。承影卫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宁王豢养了对方六年,眼看事成,对方仍不为所动,宁当白泽的暗探,也不当宁王的功臣。
白泽掩口咳了几声,皇帝心底一刺,这和我坐在华庭里,悉心相授,卮酒相陪的人,终有一日,将和我兵戎相见。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江之淮在西南大捷的喜讯传来之日,张公公伙同武阳侯苏枕藉谋事的证据,被白泽摆在皇帝案上。白泽回朝仅一个月,就把千头万绪码得清如水,皇帝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白泽说:“没有。”
武阳侯苏老爷子是废太子路之南的外公,路之南死后,先帝怜苏老爷子有过功勋,保留了他的爵位,但后人一律发配蛮荒之地。苏老爷子意难平,皇帝的二皇兄魏王和他暗通款曲,承诺他日荣登大宝,必将苏氏老小接回沅京,封为镇南王。
白泽还在回京的路上,就让承影卫放出将重办张公公的风声,张公公在云初年间就见识过白泽的厉害,慌了神,火速倒向魏王,说七年前,迫于郑贵妃的压力,才谎称先帝传位于皇四子路之北,然而,先帝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魏王瞪着张公公:“你说谎,先帝分明说了‘次’字。”
张公公抹着汗:“是是是,按祖训,立长不立幼,先帝所余六位皇子里,以二殿下您最为年长。”
白泽将铁证丢给了大理寺,自己坐在大椅上,把玩一枚翠玉,眼神偶尔才飘向审讯台的人。魏王妃是工部尚书之女,几个小舅子亦是各地大员,权势合纵牵连颇深,他们的逼宫大计定在七天后,近卫军里密布他们的人,若非白泽连窝端得及时,鹿死谁手不好说。
实证触目惊心,但皇帝仍想放二皇兄魏王一马,一时犯了难。
太后享用一碗玫瑰冰粉,笑问:“哀家的人说,这几人背后没少害过白泽王,是吗?”
皇帝一凛,飞快摆驾去大理寺。太后比他更了解白泽,果不其然,白泽将魏王暗杀他的人证物证一一摊开,笑吟吟:“我会让害我六次的人活下去吗?杀。”
魏王困兽犹斗,色厉内荏:“本王是先帝血脉,当今天子的手足,你若杀本王,是以下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