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连眼皮都不抬:“嗯,是犯了。”
那之后几日,朝臣议论此事,分成了两派,一派认定皇帝不愿背负杀兄之罪,然而忌惮白泽,忍气吞声;一派则坚持皇帝和白泽联手作戏,一个是多年前就以阎王自居的酷吏,不在乎自身风评,要唱黑脸就悍然唱了;一个是惺惺作态,装疯卖傻的皇帝,想保全仁君之名,扮红脸扮得委屈四溅。但念在皇帝路之北仍是少年人的份上,大多数人都持前一种论调。
风浪哗然,白泽亦气定神闲,宫女绮云赞叹:“别人说王爷是酷吏,依小的看,他比谁修养都好。”
皇帝道:“他不回击是懒得费口舌,修养?傲慢罢了。”
苏老爷子临刑,白泽提一只小酒囊观刑,青衫布履,长立一隅,修长似竹,也清减似竹。苏老爷子突地凝定,惊惧道:“你是,你是……”
白泽眸中晶莹闪动,坦白道:“我是。”
苏老爷子惊惧更甚,齿缝逸出嘶嘶声,想破口大骂,一口气提不上来,突然一笑,两眼一翻,跌下地府。在场的人都心惊,不解苏老爷子为何会现出一个隔岸观火看好戏的笑,他究竟想说什么?
皇帝在怡和殿和白泽喝酒,白泽说:“臣怕麻烦,不喜欢留祸患。”
道理皇帝很懂,他对二皇兄魏王起了杀心,但心有犹豫,是白泽深谙他的意图,把他摘除在外。见皇帝不吭声,白泽说:“债多不愁,恶人么,臣当定了。”
皇帝才发觉,白泽愈发清瘦了,往日他穿得宽大,双手总缩在袖中,但看他青筋迸出的手腕,也能看出他已瘦得形销骨立。皇帝说:“朕让绮云搬来照顾你。”
绮云娇俏可人,太后计划等皇帝成年后,将她指给他。听闻绮云被送给白泽,太后且笑且叹:“她是美,但你用她来离间白泽王和夜雨,不大有胜算。”
皇帝偷偷去看过夜雨,她和小林在白泽王府过得单调,买进好几种小动物解闷,小林和送货人闲谈,夜雨披件白锦袍,披散着一头黑发,外氅半挽,倚着廊柱,逗猫头鹰吃米粒。
猫头鹰不吃,还爱理不理,臭着脸,皇帝又是好笑,又是怅惘,为什么是她先认识他。
太后问:“你真认为白泽王掀起轩然大波,引火上身,是甘当诱饵?”
皇帝笑着说:“水搅浑了,大鱼浮出来,有几条朕捞几条,接下来,该和晋王他们斗一斗了。”
太后怔怔地看皇帝:“你小时候,老说让位于你五皇叔晋王。”
皇帝反问:“倾天之权,会较为容易拥有绝色之人吧?朕是说……可能。”
夜雨的身姿拂过太后心头,太后忙道:“白泽王真是一把帮你杀人的好刀,你先别得罪他。”
权欲令人疯狂,如今深有体会。皇帝说:“朕才十四,还有一辈子,不急。”
皇帝儿子是从何时不再老气横秋自称“孤”了?太后叹气,可我这哀家,像是要一辈子都当下去了。
无夫之哀,是为哀家。
夜雨生日那天,雨落得大。白泽一早就让绮云备马车,他要带夜雨去禅院上香。按胡人的习俗,每年生辰,都要向神灵许愿,护佑她所有阴阳相隔的至亲。夜雨娘家只剩她一人,每到祭拜,都很隆重,小林忙了两天,才备齐物品。
马车刚行到城东,承影卫就带来了噩耗,皇帝遇刺,危在旦夕。白泽命承影卫护送夜雨暂避,改日再去禅院,随即从密道飞驰入宫,他要抢在皇叔晋王和齐王等人前头,站到皇帝身边,堵截他们逼宫。
皇帝被安放在雕花大**,紧闭双眼,蜷缩得像孩童,他袖上的血已成暗色的血块,白泽解下外袍搭在皇帝的薄毯上,太后惊惶道:“怎么办,他们想杀我儿子,马上就要杀我了,他们就快到了。”
白泽咳得心肺都快呕出来,喝了药汁才好转了些,沉声道:“他们不会来了。”
当夜子时,叛兵强攻宫城,不料,以哨音为号的内应悄无声息。叛兵大乱,大雨中,万箭向他们袭来。与此同时,城门上宫灯四照,白泽现身,以江老将军为首的忠臣良将,在他身畔肃杀地杵了几排。
雨水如注,叛兵惊慌失措,扔下武器,跪地臣服。
路之北的祖父路飞本来是藩王,出游时,一箭射中一只苍鹰,苍鹰口中离奇地叼着消失数年的传国玉玺。鸿和皇帝路恒昀被刺身亡后,路飞顺应天命,手持玉玺,荣任大夏朝第六代帝王,他的妻妾谁都不肯带着子女就藩,便都随他从封地搬来了沅京。
先帝路永宁是路飞的嫡长子,才干突出,继承了大位,但晋王和齐王仗着是路飞生前最受宠爱的孪生儿子,私募兵马,敛财无数。先帝碍于母后尚在,不便发作,到路之北当政,两位皇叔就放开手脚了,一个大肆结交名士,宣称坐而论道;一个佯作经商,在京郊隐秘地打造军火,约定夺位后,一南一北,划地封疆,各据半壁江山。
白泽身在边关,心系朝廷,早在五年前,就密令承影卫捣毁军火场地,并诱引皇叔齐王误以为是侄儿魏王所为。这五年,承影卫对皇叔晋王和齐王明察暗访,是时候收网了。
晋王安插在禁宫的数名内应被白泽收为己用,当齐王苦等晋王集兵时,晋王内应言之凿凿称:“白泽王被重兵围困,陛下已在弥留,传位于五皇叔晋王圣旨即至”,晋王遂采取了按兵不动,想多捱一刻,赌上一记。
齐王没等到晋王,等来的是江之淮从西南漏夜带回的奇兵,再加上白泽亲力筛选的近卫军,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大雨滂沱。
皇帝在两天后醒来,脱口问:“鹤壁在哪里?”
绮云眼圈一红:“御医说您无大碍了,王爷才走……他忙着给夫人做法事。”
夜雨遇害,是白泽的百密一疏,保卫她和小林的承影卫是一流高手,有着以一挡十的身手,皇叔晋王出动了百余人手堵截,他们也未落下风。鲜血如浪头涌起,又如浪头退去,就在他们摆脱了一拨拨追兵,暂获宁静时,夜雨被暗处的冷箭所害。
箭头淬了七八种剧毒,存心来索命。在那呼天不应的雨水中,白泽正身处禁宫,皇帝榻前。
绮云说,宫人来报,白泽王裹紧大氅,走入一天一地的雨中,在场的人都瞧见他脚步凌乱,在御道上越走越快,终至一口血咳在白玉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