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三省六部收归于白泽王,并许他直陈奏章的权利。这让百官沸反盈天,皇帝一张嘴,头上就多了个狠角色,要命啊。
老臣们都记得云初年间,白泽处事何等阴冷,皇帝路之北当初年幼,但日后不会不知。既知,就不怕养虎为患?一时间,众人纷纷跳脚,痛心疾首于幼主误国,全然忘了,他们的皇帝年已十四。
皇帝上朝退朝,跟从前殊无两样,只不过单独召见白泽的时间多了些。白泽事务繁忙,皇帝派人将他从前在禁宫住的怡和殿收拾一新,跟先帝一样,把他留在身边。白泽记挂家眷,安排了四名侍卫保障夜雨和小林的安全,从此安心以禁宫为家。
黄昏时分,皇帝总去找白泽喝茶,一贯是凤凰单枞,起先是先帝爱喝,渐渐在沅京官场蔚然成风。白泽为皇帝斟茶,自己却在饮酒,银红色的酒盛在高脚杯里,有个漂亮名字叫迷津。
皇帝摁住白泽的手:“你在生病。”
白泽笑:“就当是驱寒,这种天气,臣再捧手炉,只怕更拿他们不好办了。”
他说的是朝臣,他们打着关怀白泽王爷的名义,珍稀药材补品不断送去,烦得小林想在府里养老虎。皇帝笑道:“苛政猛于虎也,他们连你都敢招惹,会怕老虎?”
白泽像没听见皇帝的话,微仰着头,看天上的圆月。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明明是坐在春夜的庭院,却更像在白云之巅遥看人间,说不出的深凉。
皇帝探究地望他,蓦然想到那个关于尖刀的比喻,直把对饮的人看成了一把峭拔的刀。想想看,一把在咳嗽,常喝茶,会骑马,能打架的刀……画面一幕幕掠过,皇帝翻转着手掌,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
白泽回过神,倒了一杯酒,推到皇帝手边。皇帝简直太烦躁了,瞪起眼:“你为什么不问我在想什么?”
皇帝罕见地恢复了少年人的本性,白泽好笑道:“臣遵命,敢问陛下想起了何人何事?”
白泽太一本正经,皇帝那点意兴顷刻就消失了:“别人都嫌我是皇帝,当着面都客客气气的,你比他们品阶都高,和我最接近,若连你都和我客气,我还能找谁说话?”
白泽闲淡地问:“远则怒,近则狎,陛下选哪种?”
皇帝被激怒了,霍然站起,拂袖离去:“朕的长辈太多了,不想再来一个。”
那孩子在嫌我对他太严厉,不肯顺着他的话说。白泽笑笑,随随便便地拿起一只茶杯,再随随便便地往墙壁一砸,清脆的一响,四分五裂的残渣。
这四只茶杯,是走南闯北,千辛万苦才凑成一组,每一只都有十年以上的经历,白泽咳得急了些,眉宇忽有一瞬空茫。
群臣嗅到苗头,交头接耳:哎,早朝时,皇帝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惟独不看白泽王,莫非他失宠了?君心似海君威难测啊。
听说,皇帝一连两天都不找白泽王……
我的人说,好像看到白泽王在金思阁喝闷酒,毋庸置疑,受冷落了!
金思阁是沅京最负盛名的素菜馆子,匾额上那黑底飞金的三个大字,隔老远都望得见,是太祖路得胜的手书,笔力雄浑,文士每多临仿,但谁都学不来精髓。白泽收了伞,在靠窗的位置饮酒看雨,三两碟清爽的小菜。
白泽没穿朝服,看在跑堂小二和往来宾客眼里,只当是谁家的公子。谁也不会料到,他是先帝时期少年得意的异姓王,如今的摄政王——朝臣背地里对他已如斯称呼,既在讥讽,又何尝不是在鄙薄今上。
在后宫摸爬滚打,最终当上太后的女人,都有狠劲,对形势的判断亦很惊人,白泽明白,不到万不得已,太后决计不想让他回朝,可见局势已很严重。他再饮一杯酒,不远处,一包草药砸了过来,他抬眼,对上那双杏核似的黑眼睛。
皇帝穿白衣,气鼓鼓地走来,闷声道:“雪参,治你的风寒。”
白泽擦拭着桌子,对坐的人咬了唇:“朕想,大概,恪守君臣之礼,你确实会更自在些。”
白泽将雪参搁到一边:“陛下也会更习惯些。”想了想,问,“陛下那天何故发笑?”
皇帝看看右手,假想一把刀凭空出现在手心,他握成拳,打开,又握成拳,再打开,眉开眼笑道:“江山在握,美人在望。”
白泽悠然道:“兵权在握,江山才在握吧?”
那双杏核眼黯淡下来,皇帝的苦恼被白泽一语道破,墙头草和心猿意马者比比皆是,他缺乏号令群雄的威望。白泽赏玩着皇帝的脸色:“西南匪乱,派江之淮去吧。”
江之淮是靖国公江乐水的幼子,年方十七,是沅京出了名的贵游子弟。江家祖上有从龙之功,赠靖国公,子孙世代承爵,历代都为大夏朝征战四方,大多马革裹尸还,鲜有善终者。江之淮这一代亦不例外,在那场连白泽都重创的苦战中,江之淮连损两个哥哥,两年后,大哥也为国捐躯。
江氏一门忠良,到嘉远七年,只余老父和幼子相依为命。皇帝静了一静:“老将军宁可六十挂帅,亲上战场,也不能让江家绝后。”
江老将军江乐水的次女是晋王妃,按辈分,皇帝要唤她为婶娘,江乐水算是皇帝的祖辈。送白发苍苍的祖辈去打仗,于情于理,皇帝都难以启齿。白泽眸光一冷:“那把纯钧还在吗,赐给江之淮吧。”
纯钧是古时越王勾践的佩剑,相传是天赐神兵,自太宗年间出土后,一直是帝王之物,代代相传,若将它赠予江之淮,将是至高无上的尊荣。皇帝看向白泽:“西南边陲素出悍匪,朕要确保江之淮的安全。”
“臣的承影卫三日前已动身入蜀地。”白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勉力平缓了气息,向皇帝致歉,“待这几日用过陛下的雪参,约莫该好了吧。”
白泽听闻夜雨进京,日夜兼程,才十日就赶到了京城。这一路舟车劳顿,心力消耗太甚,区区风寒竟拖了半个月不见好,连面颊都瘦得凹陷。皇帝屈起指头,在桌面敲击出轻响,徒然得很。
你对她情深意重。皇帝咬着牙,顿了顿,才问:“这一切……会不会让你太过为难了些?”
皇帝在走向白泽之前,暗中观察了他片刻,十步之内,那个人风仪优美,是他拿来捅向至亲的尖刀。这对谁都会是一种残忍。当然了,朝臣对白泽的流言更为刻薄些,恶犬凶禽伥鬼……摄政王。
白泽再饮一杯酒:“不碍。大事,听你的;小事,看我的。”
他用的是“我”字,但皇帝不介意。两人在金思阁用了晚饭,才一前一后回了禁宫,被人望见了,闲话便多了有声有色的新篇章,跟当年为先帝和白泽编排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