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球闻风而动,匆匆来了,豆包解开包袱,将宝物们一股脑儿地堆出来,我坐过去,重整河山只待此时。论武我是不好使,鉴宝嘛,我是行家,豆包见多了武夫,说不定就好吃一口新鲜又别致的。
我抖擞精神,一举活了过来。
在豆包带来的新品中,我认出了上古神剑纯钧。它是靖国公江之淮的佩剑,在数年前一场恶战中不知所终。当时,江之淮用它斩落敌寇之首,自己却身负重伤,纯钧从马上滑落,事后他命人翻遍战场,也没能找到。
三年前,江之淮携子江红叶回宫赴宴,说起它还割舍不下。江红叶发愿说要一年一年找下去,言犹在耳,他却为保护太子摇光而命丧黄泉。此时目睹江红叶的遗恨,我百感交集。姚胖子是文人,瞧不出它的好坏,见我惊异,问:“我晓得是好东西,但有多好?”
拔剑出鞘,剑芒深邃如星宿,剑刃像断崖峭拔,江红叶至死都念念难忘的神物,就在我掌中,我哑着嗓子道:“纯钧,它是纯钧。”
举座皆惊,姚胖子惊道:“纯钧?”
纯钧剑是天人共铸而成,相传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被越王勾践当作私人珍藏。有巨贾愿以千匹骏马、三处富乡和两座大城来交换它,勾践拒绝。世人皆道是传说,但它其实真实存在。
豆包说她的姑姑想留下这把剑,我心头又咯噔一下。纯钧虽然是神器,但它嗜血,只该用于安邦定国。若流落民间,搞不好会酿出惊天祸事,我得制止她。
但已然来不及了,习武之人,谁不清楚纯钧的贵重?豆包笑容满面:“姑姑知道了,定然很欢喜,我明日就带它回去。”
我说:“这件太肃杀了,卖给我如何?”
豆包抚摸着纯钧,爱不释手:“江湖儿女,不拘一格,姑姑才不介意呢。”她看我一眼,大咧咧笑道,“你武功稀松平常,被你拿去,也太明珠暗投了。”
我腆着脸:“正因为稀松平常,才需要神物防身。”
豆包拧着眉头看我:“花十两银子买把剑你就能壮胆,用纯钧只会害了你。”她转向姚胖子问,“那句话怎么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像我们外行都看得出它不是俗物,你揣着它,只会死得更快。”
即使平易近人如我,也只能生气了:“这位姑娘,我们很熟?”
豆包嘴角一弯,放软了语气:“那个……哎,何,何少侠,我说错话了,你揍我一顿,我保证不还手,行吗?”
我不说话,他们都在看我,但没一个是我知己。你们不明白的,真的,被暗慕的小姑娘看成大草包,你说我还有什么指望。我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豆包偏偏还在说,还在不住地说:“何英雄,这是姑姑交待的,我得带回去,我不是存心想欺负你……”
这句话耳熟,本王在勾栏里调戏新来的姐儿也常说,本王更绝望了。
风寒还没好,风一吹,咳得急了些,我离席,那可恶的姑娘咬了唇,摸摸头,拱手赔礼:“何英雄,你别生气了,我明早换个方式给你喂药,我保证!”
仿佛有艳曲浪笑兜头扑来:“小心肝,别生气了,本王下回动作轻柔些,啊?”豆包长睫扑闪,凝视着我,我打了个哆嗦,回了卧房。
照例是失眠夜,挫败感排山倒海席卷了我,路朗和自诩风流多金,满以为到哪儿都吃得开,却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接连吃瘪,瘪得蹦跶不起来,何英雄泪满襟。
我痛定思痛,想了一整晚,决定跟踪豆包。跟踪她,潜入她的组织,隐姓埋名,拜她姑姑为师——她言必称姑姑,那肯定是她爱戴的人。
朝夕相处,循序渐进,层层铺垫,水滴石穿,嘿嘿,嘿嘿嘿嘿。姚胖子的婆娘又熬好了药,我挂着大黑眼圈跳下床,喝了一大碗白粥,换了一身新衣裳,把头发精心梳理得当,揣测她会用怎样温柔舒适的方式对待我。
豆包大侠在半炷香之后如约前来,我务求使自己看起来轻衫贵气,以符合大众对俊美皇子的想像,笑道:“小姐昨夜睡得可还好?”
豆包抖落披风上的寒气,眸色很亮:“有纯钧相伴,自然是不坏的。”
我打个哈哈,刚想调笑两句,她倏然飞掠,落在我身侧,纤指对准我咚咚咚三下,我即刻就动不了,可笑地张大嘴巴,一碗药汁又被迫进了肚。
快狠准,这位女豪杰,你点穴的手法,直追我朝第一神医薛太医的风采啊……
吃过蜜枣,豆包解开我的穴道,回眸瞧我,负手问:“何公子感觉如何?”
何公子很沉痛:“小姐一双玉手让小生……好生销魂……”
技不如人,我认栽,但言语上讨几分便宜,本王不会客气。豆包再装腔作势耍帅斗狠,也只是小姑娘,脸一红,跺脚恼道:“混蛋!”
小姑娘,混蛋就跟冤家一样,不可随便喊,一喊,听的人麻酥酥的。
为防止被姚胖子识破,我一大早就向他和他婆娘辞行,谎称要到附近村落转转,可能过几天再回来。姚胖子的婆娘很担忧:“你这身子骨,大冬天的就别乱跑了吧?”
“不碍事,我去去就回。”
若进展顺利,我成功拜得豆包的姑姑门下,再捎信给姚胖子也不迟。我把盘缠绑在腰上,赶在豆包之前出了姚家,在她必经的路口猫着,等了没一会儿,她就背着银两踏上了归途。
豆包每次来都是步行,大本营必在不远处。可我没料到,竟就在镇上,七弯八拐了几条巷子就到,门前挂着红灯笼的绸缎庄,大姑娘小媳妇人来人往。
豆包悠然行路,没发觉我跟在后边,事情也太顺了,我偷笑不已,眼见她跨进绸缎庄,我忙跟上去,说时迟,那时快,一记掌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我后颈一疼,昏了过去。
清醒时我已躺在一张松软大**,我试着动了动,既未被五花八绑,也未被封住穴道,但手脚皆软,使不上气力,只得躺着。门外有女声在对话,问话的女人很威严,语锋冷然:“你可瞧清楚了?”
答话的女人很恭谨:“不会看错,我随先夫进宫赴过几次宴,和二殿下打过照面。”
二殿下?在说我。这声音听来不陌生,是谁?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银票都在,令牌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