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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西行(第7页)

前因后果拼凑成章,也不复杂:暗算我的人搜出了令牌,深觉此人身份非同小可,遂找人来辨认。女声又开口了:“这令牌是御赐之物,二十九年时,先夫赴西南征兵,也得过一块。”

岳荣昌手握二十万重兵,是老三举事的心腹爱将,再加上榆王爷的兵力,若非皇帝老爹早有部署,他们逼宫亦非难事。事败后,岳荣昌被处以极刑,岳府成年男丁悉数斩首于市,未满十四的男子和女眷一律流放边荒,贬入奴籍。

这女声必是岳荣昌的夫人池秀娥了,她爹是沅京有名的裁缝,她未出阁前,和我娘赵贵妃要好,一度情同姐妹。那会儿我娘还未进宫,常去池家做衣裳,我娘入宫为妃后,两人就走动得少了。但池秀娥次次随岳荣昌进宫,都会给我娘送点好料子,客套一二,她见过我也很正常。

但问题是,按本朝律法,她不该在散花镇,而该身在边疆。是被豆包一行偶遇,见之不忍,救了下来吗?这可不妙,私藏犯官家眷是大罪,我得提醒豆包。

正念着豆包,她就来了,进门就急问:“姑姑,确定了吗?”

冷酷女声是她所说的姑姑,应该是点了头,豆包又急了:“那……姑姑的意思是……”

闷,沉闷,气氛像绷得太紧的弦,一弹就会断。姑姑说:“你不想以皇族之血祭奠你母亲和姐姐吗?我看这一屋子人,都等着。”

池秀娥哭出声:“我的婉儿才十一岁啊……”

窗外很亮白,哦,下雪了。我挣扎着起身,想问个明明白白,门吱嘎一响,进来一个少年,穿很朴素的衣袍,头发扎起,斯斯文文。他走路很轻,举止也沉稳,该是练家子,他将食盒放到床边小凳上,沉声道:“吃点东西吧。”

我抬头看他,他从头到脚都透出沉静,十六七岁吧,眉目很清秀,头发梳得很齐整,像翰林院里的侍读学士,清清静静的读书人。我朝他笑笑,却坐不起来,他扶我一把,我道谢,他唇边的笑很微薄:“豆包说你连日来都睡不好,屋里用了沉香安神,这一觉睡得还安适?”

安适是安适,但被人盘算着杀来祭天……我苦笑:“你们是何人?要对我怎样?”

心滴溜溜地悬着,少年避而不答:“你先吃东西,姑姑会来找你。”

饭菜挺丰盛,我吃不下。若池秀娥想杀我悼念亡夫和亲人,我认了,但姑姑那句“你不想以皇族之血祭奠你母亲和姐姐吗”,却是问豆包的,莫非她的亲人也犯了事?

这绸缎庄隐在闹市,敛财无数,目的何在?

灯花噼剥地响,窗纸隐见夜色,门被推开,我见着了传说中的姑姑。豆包和那素袍少年跟在她身后,我望过去,豆包忧切地目注着我,却一言不发。

姑姑身穿宝蓝锦衣,华光灿烂,不像江湖人士,倒像官府小姐,气度很好,面容也秀丽,只是眉宇沧桑,她蹙眉道:“云来说你不吃东西……殿下是想和我等谈条件?”

没想到散花镇竟是葬身地,但死得不明不白,我不太情愿,总得问个水落石出吧:“杀我,是为了给岳荣昌一脉报仇?”

妇人摇头,珠翠轻晃,缓缓撩起衣袖,呈给我看:“殿下可认识这个?”

玉腕洁白,却攀爬着一块狰狞丑陋的刺青,我霎时明了她的身份,她和池秀娥一样,也是犯臣的血亲,身上被刺下了奴隶的印记。她拉过豆包,豆包的手腕也有一处疤痕,据宫人说,是用烧红的烙铁盖上去的,岁数太小的孩童可能承受不住,在流放途中,因伤口溃烂化脓,又得不到救治,死状甚惨。

妇人停顿了一下,淡淡道:“我在塞外捡到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多,发热脱水,连药汁都喂不进去。”

那天,豆包说她最远到过塞外……我不敢看她,不能想象幼年的她是如何颠沛流离受尽耻辱,心弦猛然被绷疼,我攥住拳头。

妇人又说:“云来被母亲扮成女儿,侥幸逃过一劫,我从教坊司弄出了他和他妹妹。”

洁净的男孩子,洁白的女孩子,从养尊处优到污浊下贱,只消皇族一句话。男人们一念之差造的孽,却让无辜的他们来偿还,怪不得姚胖子说,辞官也不惋惜,入仕多年,看够了抄家灭族,生死浮沉,转瞬即逝,眷念太深是不智的。

被人当众揭开伤疤,豆包和云来都白着脸,我听不下去了:“能给我纸笔吗,我修书一封,恳请我父皇下诏,今后免除对无辜家眷的罚责。”

妇人笑了,但笑得极冷:“殿下是想让我皇大施仁政了?但殿下身份贵重,又如何会懂得,耻辱不是一纸诏书就能消除得了的?”

以名门之后而沦为低贱,下场比穷苦人家的子女更悲惨,我懂。霓裳向我哭诉过,她的姐妹得罪了纨绔子弟,被扔到教坊司,几天就被凌辱至死,这血泪苦痛,我耳闻,而今,我目睹。

耳闻目睹了,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哪怕将死在此间,我也想劝皇帝老爹,能不能尽可能的,让他的子民都不丧失尊严地活着?清贫无妨,却能像姚胖子的婆娘晾在阳光下的衣衫,旧也旧得整洁,散发着清香。

“殿下这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妇人掸了掸衣袖,像掸去了一只讨厌的苍蝇,很愉快的笑容,“殿下跟过来,是想摸我们的底,查查我们是否也想揭竿起义罢?呵呵,殿下是贵人,未经人间悲苦,想得太高远了,三皇子都做不到的事,我们是不想的,只想能多救些可怜人。”

我叹息,的确是我想太多,他们想谋求的,是一份踏实而微末的生活,而绝不是那些云间天上,宏大高蹈的东西。我喉咙一痒,扶着床,剧烈地咳,豆包抿口不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视着我,流露出焦灼,我便好受了些。

妇人走在前头,云来帮她拉开门,随后牵起豆包的手。她安然让他牵着,侧过脸,很轻很轻地笑了。

此情此景,我尽收眼底,咳得不能止。

最悲哀莫过于,你遇上了心爱,却发现,有人早已是她的心爱。

豆包看云来的眼神,明白无误的,是爱恋。他们有相似的遭遇,又有晨昏共度的深情,多顺理成章。何况他素淡温和,和她一静一动,最是相宜。

我的意中人,她已有心上人。

求生意志随时光的流逝逐寸淡薄,思及豆包,我心志大灰,只盼他们能早点动手,能允我写遗言。

我想念我爹娘,想念我王府的人,想念勾栏的霓裳,还有姚胖子夫妇和陈二球,包括我哥摇光和弟弟妹妹,虽然我们相处平平。早知死亡来得仓促,相对的每一刹那都不应当浪掷,我很痛悔。

雪下得盛,我喝了水,昏沉沉的,睡不着。豆包和妇人在外厅似有争执:“姑姑,他人很好,这几次的物品都是他帮着看的,陈老板也没压价。”

妇人默然,豆包又说:“姑姑,你说女人不该是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我们是被迁怒了。如果要了他的命,不也在迁怒吗?下圣旨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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