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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西行(第5页)

王姑娘笑着说:“他们说,天越高越黑,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姚胖子没有回答,过了三天,他说:“我想你可能愿意听一听,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

从前他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那之后他惜命如金,跟她天空海阔。十多年后,姚胖子跟我说:“我的原配是父母之命,我挺习惯她。情情爱爱的,先头我是不晓得的,又总觉志不在此,但碰到我婆娘了,才咂摸出,哦,竟是这样……”

遇见王姑娘时,姚胖子的发妻已亡故四年有余,他没想过续弦。两个儿子都是读书人,视他为道德楷模,一心追随,谁料老爹竟晚节不保,四十岁时,竟要娶来路不明的年轻女子。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凶残地甩在儿子们脸上。

父亲是朝廷清流,家族典范,怎可犯下如此错误?私德从不是小节,在文人看来,它比性命珍贵。姚胖子于大节有亏,于亡妻有愧,儿子们为父亲荒唐的行径痛心疾首,几经争执,跟姚胖子断绝往来,避走云岭。

姚胖子自觉没面子,本是斩妖降魔的老道,却被朴实的农家姑娘煮出的饭菜香拽住了脚步,想一想,悲催啊。但仔细一回味,似乎,乐在其中?

旧有的坚持一夕坍塌,类似于破功。破功后,修行一溃千里,遂自暴自弃,但自暴自弃的甘美滋味,却妙不可言,那就,尝下去吧。居庙堂之高,心太累,是该借机歇下来了。

姚胖子说:“有些人想不通,只会跟自己较劲,我想通了,得到的全是好处。何公子,别难为豆包,也别追究了吧。”

他说,凡事都看淡一些,随波逐流,比逆流而上要自在,这是年轻时他绝不认可的观点,但他五十来岁了,已知天命。

他说,听我一句劝。

我听了,却彻夜难眠,而他显然一宿好梦,我于是咳得更厉害了。

天黑时,姚胖子的婆娘又在给我熬药汁,柴火在灶间烧得啪啪响,他们说着话:“放心,这几回派了新手,没忍住,下次会规矩些。二品以上的大员尽量不碰,他们面圣机会多,难保会获得御赐的宝物,一失手可能就捅破天了,危险。”

姚胖子是细致人,警告豆包他们别偷得太过贵重,时光倒流二十年,二品大员正是他的重点监察的对象,一二三四五,谁也逃不脱。我在想,再过二十年,我会在哪里,陪着我的,会是谁?会是豆包吗,世间有千条路,我该走哪一条,才能带走她?

头又痛起来,我喝完参汤,剥小银杏吃。姚胖子在写春联,他在散花镇一住多年,早混成本地人了,街坊们谁都不会知道,这皮光水滑的胖子也曾红袍夸官,春风得意,写的字是一本本奏章,只给皇帝过目。

在皇帝老爹的记忆里,姚谦之“形貌俊雅,天质自然”,想来,他会以这八个字留在史书中,被后世人记住。可我在这年冬天,认识了一个乐呵呵的胖子,他歪打正着,开了家很受欢迎的干货店,他说当初也没多想,卖不掉一时半会儿也坏不了,可以慢慢吃。如今才体会到这行当是选对了,因为吃干货的人都是快活的人,谁磕瓜子砸核桃时不笑嘻嘻啊。

这倒是真的,我的兄长摇光就说过,世上最开心的事就是砸核桃,堪比杀人不犯法。想到摇光,我笑了起来:“姚青天就靠点俸禄吃饭,不贪赃不枉法,怎会对古玩如数家珍?”

姚胖子狡黠笑:“丁相穿了件貂裘四处走,在老夫看来,是一万只雪山小貂满城跑,再一看,是一万两银子在国库里睡觉,再一看,是千万石谷子呐,折合五万灾民三年的口粮。不识货,骂人就欠了力道,托他们的福,老夫颇开了些眼界。”

姚胖子的生活看起来什么都不缺,惟一的遗憾是儿子们还和他置气,但他想得开,他们还年轻,书是读了不少,但没读透,迂腐着呢,容不得道德瑕疵,得再过些年,才会意识到,父亲是普通的老父亲,而不是皇家寺院里的金身菩萨。

人是会老的,老了,看问题大概就不狭隘了,一通透了,他们就会回来看他。我故意道:“啧,一辈子都稀里糊涂的也大有人在。”姚胖子蘸着墨,轻描淡写道,“虎父无犬子,何公子认为呢?”

吃人嘴软,我点头称是,愁眉苦脸地盯着桌上的药汁。它太苦了,苦得泪汪汪,我吞不下去,呛得满脸通红,抬起袖子抹抹脸,然后,豆包来了。

暮色苍茫,豆包一阵风似凑近,捏住我下巴,两指用力一压,咔嚓一声,下巴错位了。我只觉一痛,还未回过神,她已端起药碗,似笑非笑地将药汁往我嘴里一倒。

苦味充盈了口腔,随即一枚小果子滑了进来,甜腻腻的味道拯救了我,我用舌尖卷起它,喔,是蜜枣。豆包把药碗放回桌面,两指又是一压,我的下巴恢复原位,我咬一咬,又咬一咬,好了。

姚胖子的婆娘看得直笑,出手狠厉的豆包女侠淡然道:“我在窗前看他磨蹭了一炷香时分,药还剩大半碗,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说在窗边看了我一炷香时分。

她看我……

一炷香。

我是该窃喜,还是该赧然?一个男人,被一个小姑娘用暴力喂药,被传出去……好吧,丢脸的是书生何朗路,鄙人尊严犹在。

如此说来,她是听见姚胖子的婆娘一遍遍说:“何公子,都热了三遍了,一横心一咬牙,不就喝下去了吗?”

“喝吧,都喝了,病才会好得快些。”

“一口气喝掉,苦就那一下子,一小口一小口是不行的,一整晚都发苦。”

这般不堪入目的一幕都被豆包瞧了去,本王颜面无存。哪个妙龄少女不渴慕英雄?该做点儿什么挽回颓势?我心情灰暗,陷入沉思。

豆包和姚胖子聊着天:“年前很有收获,姑姑说,闽南和江淮空出了数处肥缺,估摸需求甚大,看来得多跑几趟。”

这我有数,远的不说,单说江南织造局就是要害部门,虽是我爹特派的太监担纲负责人,但所设下级职位,无一不从当地商人中录用。他们负责官家所用及赏赐、礼仪、祭祀所需的督织解送,地位很重要,利润也惊人。但凡是有点头脑的商户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正如陈二球所言,有官家背景的商人才好赚大钱。

陈二球这人脑子活,做事又有分寸,又当了多年掮客,路子野,人脉也广,是很合适的人选。织造局主事的韩公公是看着我长大的,塞个熟人进去,小意思。

逢年过节是走动的好时机,豆包等人无疑是想趁那帮人买官跑官之际,狠狠捞上一笔。有资质入织造局的商户颇多,谁能如愿以偿,很难说礼品没起作用,我爹对这类事也心知肚明,但人至察则无徒,不离谱便也罢了。

连清流姚胖子听了也只笑笑:“你又该受累了。”

豆包说:“有事做是好的。”语气老气横秋,眉间仍是小姑娘的稚气,但念及她风卷残云就把我下巴给卸了,我不吭声。

我明明是有武功的人,宫人都夸我是武学奇才,我师傅楼老爷子每每笑而不语,我只当是在默认,原来是另有深意。人们都太虚伪,只有前禁军教头楼老爷子性如烈火,说不来违心话,我回宫要敬他几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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