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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西行(第4页)

颠覆皇权,少不了这两样。清冷空气中,豆包忽一侧转,手一扬,鸡毛掸子稳稳插在几十余步开外的小竹篓里,而我俨然看见了某个庞大而周密的组织正张开血盆大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我得搞明白这件事,安我父皇之大宝。

豆包收了剑势,弯起笑眼问:“染风寒了?得喝姜汤呢。”

一夜未睡,精力很不济,晨风又凉,鼻腔里是不大舒适,豆包在练剑时,我吸了几下鼻子,没想到细微动作也让她捕捉到了。我怔住,说不出话来。

清美的冬月,白雪积得深,那人微微一笑,万事都值得了。而阴谋和凶险,好像都不记得了。纵然豆包真的别有居心,我也舍不得怪罪的,她就是个小喽啰,能有什么大罪过?

真有事了,我也要把她摘出来。但是姚胖子和陈二球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吃过早饭,我和姚胖子仔细鉴定了货物,陈二球赶回来,在姚胖子的书房里和豆包结清了款项。我注意到,他们交易的物品里,没有那枚璧玉。豆包见我神色一凝,主动道:“姚伯说,你喜欢这枚玉。是赝品,不值几个钱的,我拿回去哄哄小侄儿。”

她掏出璧玉一晃,飞快藏进袖套里,陈二球不当回事,低头看账本。我看着豆包,豆包也看着我,她不会说谎,耳根都红了,我不忍心再看,拿过一只橘子剥着,笑道:“我就说嘛,汉代祭祀用的玉,哪是我等寻常人能瞧见的?”

哪怕是外行,看到了那枚璧玉上的沁色,都不会认为它是赝品。宫中的玉雕师傅说过,它色如翡翠,称为鹦哥绿,是当年随铜器一同下葬,铜器在土壤中产生铜绿,深入到璧玉里,历经千年,出土复原后,色泽越发动人。它是赝品?笑话。

豆包走后,我去干货店给姚胖子帮忙,他指挥着伙计将几篓年货打包,说是要捎到云岭去。我留神看他,却瞧不出破绽,但想必是我看那枚璧玉的神情让他意识到了不妥,这才出言警告豆包了。

年货很重,我掂了掂:“此去云岭,少说也得走上十几天,可要包得结实些。”

姚胖子少见的目露怅惘,叹着气走开了。伙计跟我相熟,低声说:“一到年关,老板心情就不大好,我们要小心说话。”

我才得知,姚胖子和婆娘膝下无所出,前妻生的两个儿子都在云岭做字画生意,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快十年,他每年都盼着能和儿子们团聚,但年年落空。我问:“因何事而起?”

伙计摊手:“东家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会知道得详细?”

姚胖子能言善道,人又可亲,必是慈父,错处准是那两个小子的,我想找个机会问问看。父子失和是很残忍的事,老三死后,我爹憔悴很多,他是皇帝,但也是父亲,他也难受的。

结党谋逆是死罪,动静闹得太大,不能不办,但皇帝老爹仍留了老三的命,可叹老三玄晟领会不了他的苦心。

姚胖子写得一手好字,离年关近了,时时有人登门求春联,我打趣让他在街市支个字画摊,他眼一瞪:“卖字画,雅趣是有了,但是……不会看起来混得有点惨吗?”

我拍拍他鱼丰米足的肚子:“此等规模,断不至于使人瞧扁了。”

左邻右舍都来求字,姚胖子写到半夜,婆娘为他磨墨,烧一壶铁观音。这姚胖子吃穿用度都寻常,茶叶子也不讲究,喝到嘴里涩涩的,但他用的笔墨纸砚均是好东西,尤其是墨,产自徽州甄涵轩,文人赞它“烟香自有龙麝气”,早在百余年前就被前朝的官吏选作贡品,市面上千金难求。

我吸了寒气,咳了半下午,姚胖子的婆娘给我熬了姜汤,很暖,我捧着喝了两碗。姚胖子端坐案前挥毫写字,婆娘手持墨块,缓慢研磨,软语轻笑。

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大约也就是这光景,无拘无束的,一块儿说话喝酒都带劲儿。我在沉郁的墨香里想念豆包,今生若得她相伴,便是舍了王位削了爵,只隐于这边城小镇,做点儿小买卖,也是愿意的。

初见原本也平常,但一看到她,也不知怎么的,就忍不住想栓着。小野马一样生机勃勃的姑娘,不断在我心头跑过,我渴望再见到她,她是盗贼,是反贼,我都不管了。

下次见着了,要说点什么才好。我想得头痛欲裂,走到书架前,想寻一卷诗集,挑几句美丽的情话,却冷不防发现了一锭仙人像锦墨。

锦墨约七寸高,被装在一只典雅的墨漆盒中,看形象,是八仙过海中的蓝采和,面容俊秀,手提花篮,居于万顷波涛之上。我拿起来看,锦墨底座是楷书阳识“嘉远御制”。

我极度震惊,向姚胖子望去。

姚和志,字谦之,嘉远十四年殿试大魁天下,授官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嘉远二十一年升至都御使,从一品,是皇帝老爹最倚重的柱国重臣之一。

御使是言官领袖,专司弹劾,逮谁咬谁,难怪姚胖子有自知之明,坦言年轻时极其不讨人喜欢。

何止是不讨人喜欢,简直是叫人闻风丧胆。穷人子弟姚谦之姚大人刚直不阿,口才卓绝,直逼得贪官污吏坐立不安,人称天朝第一号悍臣。

威震朝野,树敌无数,然圣眷优隆,谁都不怀疑姚谦之下一步即是官拜相国。然而,他在嘉远二十三年以丁忧之名辞官,盛年退隐,一晃已十多年了。他守孝满三年后,我爹特意派人去请他,却被告知,孝期一满,姚大人即携少妻江湖飘零,久无音讯矣。

我手中这一锭锦墨,是皇帝老爹赏给姚胖子的。一套是八锭,以姚胖子这锭蓝采和最精美,当时我尚是呀呀学语的孩童,后来在二舅家做客,二舅指着架上的张果老,很嫉妒:“论镂工,谁比得上姚老儿手上的蓝采和?”

姚胖子为人清高,我爹赏赐的真金白银都被他派专员弄回老家修路了,搞得当地县令面上无光,也使他在原籍威望甚高,丁忧三年被老百姓自发送来的特产堆满了门,浑身发毛,多一天也待不住。

我爹晓得姚谦之的怪脾气,平素几乎不对他封赏,那次兴起,把蓝采和赠与他,把他吓得腿软,但委实喜爱,竟珍藏了这么多年。

蓝采和是我爹的爱物,他瞧出文人姚谦之也艳羡,执意相赠,还称:“谦之得此佳墨,犹如名将之有良马。”现在一看,姚胖子着实珍爱,我笑问,“想拉你下水的人都说你油盐不进,是用错了饵吧?”

姚胖子嘿笑:“收了它,心里负担太重,足足吃了大半年的素,苦啊!”

我没有将身份如实告知,只说坊间有此传闻,蓝采和是姚御使的藏品,他也不瞒我,就着一盏清茶三两碟点心,将前尘往事细说分明。他辞官却也不完全厌弃朝堂险恶,那一年初夏,她在街巷救起了拦轿喊冤的王姑娘。

王姑娘在勾栏门前卖些胭脂水粉,目睹了一桩凶杀案。死者是个十四岁的小倌儿,被奉天府府尹刘至诚家的外甥强行破了身,又唤来三五同道肆意凌辱,小倌儿被失手推下了酒楼,当场毙命。

那倌儿唇红齿白,嘴甜爱笑,路过时总会唤王姑娘一声姐姐。王姑娘承了这句姐姐的情,冒死拦下姚清官的轿子,还了倌儿一个公道。

后来姚胖子问她:“刘至诚可不是善茬,为萍水相逢的人出头,哪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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