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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西行(第3页)

一顿饭吃下来,我娘累瘫了,宫女们也累瘫了。早两年我不懂事,老笑话我娘:“父皇来看你,你却如临大敌。”

我娘背转身不理我,大约是哭了。这会儿见着姚胖子和他婆娘,我才明白有的事是不同的,我娘只是我爹的妾,还是不怎么得宠的一个,但这两人之间,才是真正夫妻的感觉,举手抬足,一颦一笑,俱是温热的人间烟火。

我想要的,就是这么个家常的亲切的女人,知冷知热的,一直在身边。我有很多话可以和她说,她也有很多话可以和我说,哪怕不说话,各做各的,也自在安适。

……好像也不容易实现。皇帝老爹贵为九五之尊,他身旁并没有这样的人。但可能他也不在意,帝王有帝王的命。

再见着豆包,是在六天后。又是雪天,路不好走,陈二球托人捎信说,明日才回来。我惦记着豆包又该来交货,到古玩行一看,小伙计拢着袖子说,她来晃了一圈,就到镇东头的洗马河抓鱼去了。

天寒地冻,河面结了冰。我赶到时,河边正热闹,豆包穿了一袭墨蓝色棉袍,手中接二连三掷出石子儿,随即轻盈盈双足一点,如一只飞鸟,停在河中央。

稚龄小童叽叽喳喳地在岸边坐了一排,瞻仰好汉豆包雄赳赳的身姿。石子儿一经发力,在河面砸出拳头大的小洞,豆包蹲下来,手执一根苇草,往洞中一探一刺,冰层破开,她望向我,语气很不耐烦:“起网!快!”

那小妞儿说,少他妈废话!真够凶,我喜欢。

风静水冷,人声喧嚣,远处哪户人家的烟岚悠悠升起,冰面眨着晶莹的光亮,我接过孩童递来的渔网,走向秀美的她。

是的,太在意,是会怯的。当那个人到来,我娘如临大敌,我如履薄冰。

是谁说,心动的滋味,如同砰的一声,在春天里开满了花?不,分明是砰的一声,鱼儿试图四下逃散,终究落了网。

你蹁跹而来,有人束手就擒。

那天喝上了鲜美的鱼汤。

豆包在水面似闲庭信步,随手甩过一条鱼,我瞅着它,心内愁肠百结,它真像我。

孩童们兴高采烈,抓着鱼飞跑回家,我和豆包一人拎了几条,送给姚胖子的婆娘烧菜。沿路豆包不多话,步伐很快,我问起,她转头看我:“总在赶路,习惯了。”

陈二球是生意人,只管赚钱,不问货品来源,可豆包呢,她走南闯北,颠沛流离,过了些很艰苦的日子吧?我问她,她垂下眼睛,不太乐意地回答:“我最远到过塞外,所以以后就都还好。”

那一定是很不愉快的回忆,我闭了嘴。回到姚家,石锅里盛了水,豆包将剖好的鱼丢进锅里煮,不一会儿就香气扑鼻,她手势纯熟,大刀阔斧,潇洒至极,打发我去拿碗筷。

我再过来时,姚胖子的婆娘在和豆包说话:“我男人说那位何公子是贵人,我看啊,是大贵人,他都没见过人做饭呢。”

大白菜洗净了,丢进鱼汤烫一下,略微加了点盐,豆包给我舀了一碗,简单的一个字,命令的口气,但很悦耳:“喝。”

汤白如奶,喝一口,清甜可口。我一气喝完。豆包往鱼汤里加了胡椒末儿,热乎乎地喝得一头汗,像个丰收后的老农,对着金黄的麦浪,踌躇满志把碗底最后一点粥喝完,还咂咂嘴。她手里进进出出的俱是价值不菲的珍宝,但一碗鱼汤就让她心满意足。

豆包赶了长路,入夜就在客房睡下了。姚胖子和婆娘在厅房筛豆子,快过年了,置办年货的人多了起来,他们得在这几天把几百斤干货都炒熟。别的我不会,装袋子倒还行,一边打着下手,一边听姚胖子讲《七侠五义》,他婆娘很爱听传奇故事。

若不当小老板,姚胖子准会是出色的说书人,我由衷夸他:“姚伯,我小时候要是由你来当先生,功课就不会不好了。”

幼年时,皇帝老爹为太子摇光请了太傅,我和老三也跟着一起学,可那位老夫子古板乏味,讲什么我们都不爱听。我娘请人为我开小灶,我兴趣不大,至今对尧舜之道孔孟之书生疏得紧。

姚胖子和婆娘相视一笑:“我年轻时,也古板得很,极其不讨人喜欢。”

婆娘抢白道:“又往脸上贴金,我看是人人喊打。”

姚胖子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笑得慈眉善目:“错,他们骂不过我,敢怒不敢言。”

我想象不出弥勒佛似的人也会有那样的往事:“所以,做上买卖了,才磨了性子,学着和气生财是吗?”

姚胖子和婆娘再度相视一笑,却不答话了。我们都喝了些药酒,到了半夜,干货弄得井井有条,婆娘打着呵欠睡觉去了,姚胖子把豆包新带来的物事拿出来粗粗看看,比上次多,也比上次值钱,我们分头帮陈二球记录着,拿不定的就相互讨论一二。

青铜小马车、紫檀佛珠、斗彩耳瓶……件件让人爱不释手,陈二球要都吃下来,得破费不少,但转手翻上三五倍也不难。我正笑骂这老哥要发大财,突然看见了一枚璧玉,姚胖子拿在手中反复端详,露出惊艳之色。

我接过一看,心头一咯噔。这枚玉我是见过的,不但见过,还很熟。它是祭祀之物,温润透光,工艺也精湛,前年冬天,皇帝老爹赐给礼部尚书保管的礼盒里便有它。在我印象中,它有且仅有一件。

姚胖子问:“何公子也喜欢它?”

我笑笑:“这种璧玉不常见,我可得再看看。”

陈二球和姚胖子都说,豆包背后有个盗墓团伙,但这些物品,来自今人的府邸居多,绝非古墓。

究竟是谁想要掩盖什么?

天明时,我才想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名门望族被盗,会被当成大案要案查办,一有线索就往下狠挖,能有大收获;但古墓失窃,多半事不关己,相对会草草了事。他们人前人后都号称是盗墓,故弄玄虚,实则是在明哲保身,这么多官员阔客家中都失窃,居然无知无觉,这绝无可能,无非是权衡之下,选择不声张罢了。

比方说,知县府上丢了几件倾城之宝,等待他的,不会是原璧归赵,而是革职查办。这帮人狡猾着呢,引火上身的事是不干的,留得乌纱在,不怕没钱花。因此给了豆包幕后势力一次又一次的可乘之机,贪官污吏们虽然恨得牙痒痒,却拿江湖中人没什么好办法。

但他们真的是江湖中人而已吗?积攒这么多钱财,意欲何为?我披衣起床,豆包在院子里练武,拿一根鸡毛掸子当成武器,舞得虎虎生风,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她一个跑腿之人功夫就挺好,更厉害的人在暗处吧,想想看,绝顶高手,惊人财力……这太像老三先前的行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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