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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西行(第2页)

姚胖子生意做得开,宅子也建得大,让婆娘将最南端的厢房收拾出来,我一个人怎么睡都绰绰有余。

房钱你推我让,姚胖子坚持不肯收:“何公子是学问人,将来高中了,能让我沾点贵气就心满意足了,哪还能再收费?况且它闲着不也是闲着?”

我笑道:“姚老板在取笑我吧?我连末等都没中过。”

姚胖子认真打量我一圈,一口咬定:“老夫不会看相,但几十年迎来送往,也算练出了一双毒眼,何公子,且走着瞧吧!”

姚胖子几次三番拒绝我的房钱,我就安安心心住下来,逢上干货店门前排起了长龙,便充当伙计称称干果打打包,日子打发得很轻易。

这姚胖子成天以小商贩自居,学识却不错,是个妙人儿。他老熟人的儿子陈二球开了间古玩行,跟他的干货店只隔着糕饼屋,逢上陈二球收着了稀罕玩意,拿不定主意的,总会恭恭敬敬请姚胖子去掌掌眼。

有一天姚胖子和我在树下晒太阳喝茶,陈二球又来请了:“姚伯,到了一对青花双狮压手杯,我吃不准,您给瞧瞧?”

有热闹可看,我也站起来,姚胖子笑道:“二球啊,何公子是雅人,又有学问,没准能帮上你的忙呢。”

我笑哈哈:“姚老板就会笑我,我纯粹是为了开开眼。”

也许身份真的没藏好,被姚胖子看出端倪,但他不拆穿,我就继续装傻。但一进古玩行,宝物一上手,我就情不自禁地说开了:“着实是好东西!瞧这杯外青花深翠,真担得起‘浓艳’一词,再看这器形……”越瞧越爱,忍不住冲陈二球捶一拳,“拙中见巧,内含清秀,好物啊,你不收我可就收了!”

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不妥,虽然“家中略有薄产”,但一掷千金却不合书生何朗路的手笔,忙补救道:“二位见笑,就我这点盘缠,用光了就得打道回府,哪里置得起好货?”

角落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女声:“陈老板,姚伯和这位公子都给你鉴定了,不假吧?我也不瞒你,到底是昔年汝南王墓穴的货色,不至于作伪,你见好就收吧。”

“见好就收”居然能这样妙用,我大赞,转头去看说话人,是个穿黑斗篷的姑娘,伸着一双长腿,坐在墙角的摇椅里,扬起下巴颌,语声带着放松的笑意。

陈二球这间古玩行跟中药铺子似的,光线暗沉,据称要给人神秘和厚重感。姑娘的脸大半隐藏在斗篷的风帽下,先前又沉默了半晌,我一径奔向压手杯,竟然未能发觉店堂里还有一个人。

姑娘霍然起身,身量很高,摘下风帽,是极年轻的一张脸,十四五岁上下,脸蛋像桃花花瓣一样,粉嫩嫩水嘟嘟,明珠般的眼睛顾盼流转。

陈二球拉过算盘,啪啪地打了一个价,递给她过目:“豆包,这个数如何?”

她竟是叫作豆包的,有趣,真有趣。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别别扭扭,毛毛躁躁的粘豆包的形象,白白嫩嫩,捏一捏,软乎乎,热乎乎,还常常气鼓鼓的绷个小脸,有趣,真有趣。

我正笑得欢,豆包拎过装银两的包袱就走,走到门前回转身看看我,再看看陈二球:“陈老板又请了高人来?看来下次我可要多弄点好货色了。”

她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飘飘然,受用得很。说起来,她算不得多美,毕竟皇帝老爹后宫颇有些养眼的,惜乎尽是长辈,碰不得。

好在京城勾栏里最美的霓裳是枕边人,我艳福不浅。然而,正所谓女子好,少女更妙,霓裳**妩媚,却欠了点天真。

陈二球收获甚丰,美滋滋地擦拭着宝物,听他的意思,后天就会往府城一趟,把近来收到的物件都拿给达官贵人们瞧瞧。权贵当道,豪富横行,货不愁没销路,年前再跑上两回,就能过个小肥年了。我拿起压手杯又瞧了瞧:“真看不出来,她年纪轻轻的,家里竟是干这个的?”

陈二球笑,我却不无担心:“扒人祖坟这事被抓着了,官府民众可都饶不了他们。”

汝南王是本朝第六代帝王的侄子,算我的祖辈,我不在意谁盗他的墓,但他嫡系的后人呢?陈二球不以为然:“他们有盗墓的本事,我有销赃的本事,各取所需不就够了吗,若失手,绝不把旁人供出来。”

我故意说:“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陈二球笑道:“何公子,天下宝物这般多,却有几个较真之人?他们买了去,左右不过是自家把玩或送礼,想听听来历,我编些瞎话也就哄过去了。散花镇七省通衢,我从往来胡商异人手中购得,有何不可?”

陈二球在江湖走动已久,很有一套。他的客户既有土财主,也不乏封疆大员,若要追究,瓜田李下的会牵出好几十条人,真有能力动手的人没必要这样做。

那个下午,我在他的店里待了许久,将他要兜售的物件们一一断了代,他喜出望外:“姚伯看人准,他早就说何公子不是常人!我这些宝贝,姚伯几十年的眼力,也有看不准的时候,你年岁虽轻,见识却是一流的,家中的营生颇不小吧?”

是很不小,我点头。但见多识广是谬赞了,能分辨真假,说得出好坏和由来,其实很简单,因为真的我见得太多了。

陈二球热情洋溢邀我入伙:“何公子,你家大业大,估计瞧不上我这点钱,就当是帮帮老哥,顺便玩一玩,将来打通门道,捐个小官做做如何?”

真看不出陈二球还有这等雅兴,我笑:“当官的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脑袋搬家,哪有你做买卖稳妥?”

我帮了陈二球,他不再把我当外人,好一通推心置腹:“官商官商,历朝历代混得如鱼得水的商人,哪个没有官家背景?我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认命,但总得为家里那三个半大小子想想,不能世世辈辈都劳碌。”

人总想奔着更好的生活去,有吃有穿了,就想弄点儿好吃好穿,有三间大瓦房了,就想再添两个下人,有良田千顷了,就想黄金万两了……欲望无止无境,那么,老三呢。

陈二球见我沉默,连忙说几句宽心话:“何公子,你放心好了,我也就请你帮我掌眼断代,犯法的事不会让你干。话说回来,这年头,发财的,通通是不怕犯法的。我不比你,一穷二白没个家底,不靠胆识发家,靠什么?”

我口中苦涩,陈老哥,不是这样的。我弟弟玄晟,他想靠胆识发家,却死于一根银筷子。

我回到住处,想起这一路的遇见,土地庙里的庄稼汉、姚胖子、陈二球,以及豆包。南厢房很敞亮,月光从窗棂淡淡洒落,那黑斗篷少年,有一张皎洁的脸,也像月光。

我在迷迷糊糊中睡去,清晨时,姚胖子的婆娘在院子里喂鸡,跟晨练的姚胖子闲话:“又要变天了,你帮我把春上打好的那床被子给何公子拿去,他瞧着像不经冻的。”

咳,被人看扁了,可心里是说不出的暖和。这姚胖子和他婆娘是老夫少妻,他有五十出头了,婆娘最多三十岁,身段苗条又结实,人也勤快,连下人都不请,杀鸡宰羊手起刀落,利利索索。最意外的是两人感情很好,晚上她做好饭了,在厅堂里火炉边支起桌子,一边烫酒,一边听我和姚胖子闲扯,不时搭上几句话,又或是自斟自饮,喜气洋洋的脸庞。

我看着他们,很是羡慕。皇帝老爹偶尔来看看我娘,庭院总跪了一地的人,我娘酒不敢多喝,菜吃两口就说饱了,我隔得老远,都知道她一颗心跳得比炮竹还响,笑容还能再维持三个时辰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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