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夏幼清靠一手绝活敛下惊人财富,还被皇室嘉奖,作为能工巧匠中的杰出代表,为他封了爵,称为夏亭侯。
夏绿时很久不主动和人搭话,常将倾慕者晾在厅堂,一晾就是一整天,但陈广泽折服了她。她偶然看见他绘制的面具,忍不住说:“这只面具精致,若你生在熙元年间,被皇帝见了,难保不会掉眼泪。”
陈广泽刻的,是傩戏《苍南树》里的少年将军江红叶。傩戏源于远古年代,表演者多戴面具,以歌舞演志怪神灵们的故事,既娱神又娱人。起先在本朝不算兴盛,熙元年间,皇帝路摇光每年清明都会上苍南山祭拜表兄江红叶,礼部尚书请了傩戏班子,为他编排了这出《苍南树》。
皇帝处理完政事,会看上一段这种巫歌傩舞,神鬼将江红叶带回,和他在幻境相会。百姓感念于君臣情谊,傩戏渐渐流传开来,到了今时,已发展出众多流派,百家争鸣,灿若星河。
夏绿时找陈广泽求一幅画:一只伶仃的鹤单足走过雪原,一天一地白茫茫,只那仙鹤嘴尖殷红的一点点。她想拿它当绣样子,做一袭睡袍。
幽寂萧瑟,是很中年或很文人的感受,不属于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也不该属于十七岁的少年陈广泽。但是很意外,他懂。当他十岁时,站在芦花中练嗓,天边没有月,地上没有人,浩**荒原,天地之间只得他一人,他想,他明白。
夏绿时欣赏陈广泽的画作,每与他交谈,神情中有十二万分快意。她父亲夏幼清路过看到了,当晚就和陈广泽一席长谈,想把他留在烛光山庄,和夏家合作。
夏幼清苦心寻觅多年,难见陈广泽这样的好苗子,自己一身技艺正需要一个像样的衣钵传人,而且还想给陈广泽和夏绿时更多接触的机会。
再精明强干,总归也是谁人的父亲。夏幼清毫不掩饰对夏绿时的担忧,十四岁时,夏绿时和汝阳王家的小王爷订了婚,她母亲夏夫人舍不得女儿,硬要再留两年再为他们完婚。这一留,就留出问题了,第二年秋天,小王爷迷上了勾栏的胡姬,她艳媚入骨,会跳热辣的铃鼓舞,小王爷夜夜流连于她的香榻,许尽今生的誓言。
汝阳王棒打鸳鸯,怎奈小王爷和胡姬情比金坚,竟私奔逃去塞外,托人捎信回王府说,宁死不再踏入中原半步。
这件事在沅京传得满城风雨,夏家心高气傲的二小姐从此变成一个寡言少语的人,终日沉迷美酒和绘画,少有让她多看一眼,更别提高看一眼的人了,如此已有年余。所以当她常来看陈广泽绘制面具,并主动攀谈时,夏幼清很是惊喜。
夏家子息单薄,夏幼清膝下仅有一子三女,奈何都对制木不感兴趣,陈广泽不同,夏幼清欣赏他,执意要收他为徒。若陈广泽和夏绿时有缘分,更是锦上添花。
陈广泽闲云野鹤惯了,按他的性子,理应拒绝,但那日在雨后的山庄,他望着夏幼清坦诚的面目,以及他微白的鬓角,到底点了头。
夏幼清将陈广泽的母亲接到烛照山庄,命人收拾了宽敞的院子给她住。陈广泽安心地当起了学徒,每日用三个时辰绘制面具,再抽一个时辰听夏幼清讲解如何制作暗器机关,其余时间用于揣摩和实践,睡前去看看母亲,待到夜阑人静,陪夏苇之小坐。
夏苇之的房间很像他在薄刀山那幢小木屋,最多的是酒,他们经常一人一坛,长夜对饮,间或手谈。酒不够喝了,就下到酒窖再去摸一坛来。
在烛照山庄住到第三天,陈广泽就把夏家的底摸得清楚,这缘于夏苇之有个活泼的妹妹夏舒忧。她是夏幼清二姨太的女儿,比夏绿时小了大半岁,穿一袭鹅黄的衫子向他跑来,劈头道:“你是陈公子?帮我做个哪吒的面具吧?”
这话让陈广泽对夏舒忧另眼相看,不介意她的聒噪,毕竟她才十五岁。少女是被赋予某些特权的,比如娇气,比如蛮不讲理,比如烂漫,再比如,穿鹅黄粉蓝艳粉这样娇滴滴的颜色。再往上几岁,则统统沦为不合时宜。
夏舒忧跟惜言如金的夏绿时不同,她对陈广泽的作品相当有个人意见,搬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一点一滴地描绘她想象中的哪吒,他虎目有泪,他常常笑,他不高兴时会踢小石子儿,他纤腰如蜂。她说这是很小的时候,大哥讲给她的故事,大哥生辰快到了,她想混进戏班子,演给他看。
陈广泽发觉,夏舒忧很懂得为她娘夏二姨抱不平。夏二姨嫁来多年,只得夏舒忧一个女儿,母女衣食无忧,但夏幼清对她们冷落已久,往长远里看,不见得有好日子过。尤其是去年冬天,夏幼清累倒在书房里,还吐了血,那天之后,家中的郎中不断,个个都表示夏幼清太过操劳,身体大不如前,最好是静养一段。
这就意味着夏幼清要逐渐放权,把家业移给后辈。但他压根无人可用,所出一子三女,长子夏苇之闲散放纵,长女夏飞云早逝,次女夏绿时淡漠疏离,三女夏舒忧不堪大用,幼女夏静雅才七岁,而夏幼清的叔伯兄弟经他一手提携,已自立门户,有自己的营生要忙。
夏幼清不得已,把隐于山野的夏苇之急召回家,悉心教授。夏苇之虽然散漫,一看老父独力苦撑的疲态,大不忍,逼迫自己上手,尽长子责任。但连新相识的陈广泽也看得出来,夏苇之明显不适应,瘦了一大圈,连走路都会左脚绊右脚,像个被酒色掏空的浪**子。
当然,夏苇之并不依红偎翠,白天强打精神学着介入家族买卖,入夜就陪祖母和母亲夏夫人吃饭看戏,夜深抱着酒坛子昏睡到天明。
只有带夏舒忧和陈广泽溜出去狩猎时,夏苇之才依然是最初遇见的那个人,搭弓怒射,奇伟如天神。回程的路上,夏舒忧和陈广泽并辔而行,她歪头说话时,脖颈莹白如雪:“嗳,我大哥只适合鲜衣怒马,而不是婆婆妈妈,对不对?”
从神采飞扬到意兴阑珊,是山野和家园的距离。陈广泽扭头看这匹胭脂马,她不如夏绿时美,但娇俏灵动,不怪仰慕者踏破门槛。其中有个男孩子张雁南来得勤,却只敢在山庄外徘徊,白净面皮被太阳晒得通红也不走,只盼能见着佳人一面。
陈广泽见到了好几次,笑话夏舒忧:“也是干干净净的读书人,对你又一往情深,你却不理不睬。”
张雁南的父亲官拜京兆尹,若他托人来提亲,夏幼清抹不开颜面,极有可能会答应。夏舒忧怏怏不乐:“他太呆了,我喜欢会玩的,我大哥这种。”
夏苇之走近,笑:“你大哥会玩,不会当家。”
“嘿,你最吸引人的就是这点。”夏舒忧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瞧瞧小默,又瞧瞧陈广泽手上的面具,“如果把你的小默塞进一管笛子养着,会怎样?”
陈广泽笑笑:“它会咬舌自尽,把自己毒死。”
夏舒忧说:“我家就是一管笛子,把大哥养得很瘦很瘦,可人们都对他说,这形状多优美呀,声音也好听。”
大眼睛的小姑娘夏舒忧在灵秀可爱的外表下,竟有双利眼。陈广泽吹了声唿哨,小默睁开眼,见他是逗自己,遂又睡去,皱巴巴团成一团。没片刻,又换了个姿势睡,歪七八扭地摆成一颗被啃了一口的蟠桃,夏舒忧看得咯咯笑。
所有人都指望夏苇之,这是他身为夏家独子的本份,他从来都知道。但从来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
早些年,夏幼清对夏苇之放任自流,仗着自己年富力强,也不太逼他,连他不学制木,他也由着他。同宗兄弟劝,夏幼清还笑言:“木匠的儿子不用是木匠,会看账簿就行了。”
谁知事与愿违,连娶二房姨太,却只生了几个女儿,身体又陡然出现病变,最不利的局面全都张牙舞爪扑来,这才抓了瞎,临时抱佛脚把夏苇之弄回山庄。
夏苇之长于狩猎,对生意力不从心,夏幼清从账房里提拔了谢佑安带在身边,一五一十,和盘相授,想趁着还没老糊涂,为夏苇之培养好帮手。
谢佑安聪明伶俐,逢人就笑,不仅打一手好算盘,还能言会道,很得夏幼清欢心。他是孤儿,八岁就被夏幼清买来当学徒,短短七年工夫,在账务上就甚有一手,夏幼清很倚重他,还认了他当义子。
夏夫人嫌这少年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提醒夏幼清当心,别让谢佑安掌握太多,以免他觊觎家产。夏幼清默然离去,夏绿时在窗外听到了,再来找陈广泽时,就忍不住叹一叹,虽不多言,但陈广泽已然明白。
陈广泽见过谢佑安,他替母亲抓药,抄近路从西边走,迎面望到谢佑安。少年刚洗好头,半靠在黄昏的躺椅里,闭目小憩,等头发风干。
听见人来,谢佑安张开眼,昏茫茫的光线里,他跳起来,发丝湿漉漉地水珠四溅,脸颊也沾了水,他抹一把,双眼笑盈盈的,让陈广泽无端端忆起冬天时,夏苇之猎杀的那只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