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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狡童(第4页)

少年谢佑安轻捷如幼兽,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件素淡的薄衫,眼珠黑亮,笑时右颊上小酒窝一闪,周身洋溢着被宠爱滋养的光,根本不像锱铢必较的账房小先生,而像谁家得宠的小儿子,家境虽不富裕,但身上衣、口中食,都给他最好的一份,看上去顽皮又亲切。

陈广泽和谢佑安寒暄了几句,谢佑安言行自然,没有一般小厮的拘谨谦恭,陈广泽心里咯噔一下。夏幼清确实太看重谢佑安了,工钱比同级的人高出一些不说,还给他一间单独的厢房,他又是做账务的……夏夫人警惕他绝非无理取闹,但夏幼清显然自有打算。

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本想从叔伯兄弟的儿子里挑一名过继到膝下,竟没有人愿意,理由是自家的日子也过得去,搬到烛照山庄,稍不留神,就会众人认定别有用心,哪怕金山银山,也享用得不痛快。

夏幼清很理解,也明白儿子夏苇之志不在此,若非来日无多,他又何忍强人所难。然而,家大业大,最怕坐吃山空,待他百年归世,这一家老小必定要托给夏苇之,可是……

会做事也会做人的谢佑安入了夏幼清的眼,他特意将一家老小聚在一起,称谢佑安幼年失祜,懂得知恩图报,只会把此地当成家,绝不会图谋不轨。但夏夫人仍发愁,她料定那少年来者不善,日日警告夏苇之,他再不锐意进取,夏家家业必将不保。

夏苇之听了烦,来找陈广泽喝酒。早在他三四岁时,夏幼清娶回姨娘,母亲夏夫人就如坐针毡,她害怕别的女人会生下儿子,夺了家产,敲着戒尺警告夏苇之,他要抢得先机,成为夏幼清最得力的助手,他们母子和夏绿时才会在家里立得稳当。

随着夏舒忧和夏静雅的出世,夏夫人更焦灼了,夏苇之念书稍不勤力,就会被夏夫人拿戒尺打。夏幼清常年在外,夏夫人的话就成了家法,连老夫人都无能为力。

有一年春天,夏三姨有身孕了,大夫诊脉说是儿子,偏偏夏苇之在书桌前盹着了,夏夫人急眼了,抓过手边的剪刀就砸来,只偏出夏苇之的右眼不到半寸。

两个月后,夏三姨小产,孩子没保住,夏夫人长吁口气,喊厨子做了一桌好菜。夏苇之冷眼相对,硬着颈子躲去玩,无意认识一个猎户,学会捕猎。

这些事都是夏舒忧讲给陈广泽听的,她大哥夏苇之毕生渴望,是当个好猎手,自给自足,快意平生,但他的母亲要抓他回囚笼。他连抱怨都会显矫情,他不说,他什么都不说。

陈广泽递给夏苇之一只面具,是夏舒忧央他制成的哪吒三太子。这是一只半脸面具,夏舒忧说哪吒的面容生得柔和了些,要把大哥坚毅的下巴颌露出来,会更威武魅惑。果不其然,戴上面具的夏苇之风姿翩然,陈广泽失笑:“北齐的兰陵王,大概就这般面目。”

夏绿时观看陈广泽绘制面具时,极偶尔会提及她和夏苇之共同的母亲夏夫人,她用词似乎很客观,平铺直叙不带观点,但语气里仍有藏不住的不以为然,乃至……鄙薄。

六年后,当陈广泽将从前住过的厢房收拾出来,合衣卧于木板时,夏绿时评价母亲“什么都想要,什么也不给”的那席话,似窗外的炸雷,响在耳畔。时至今日,他才敢承认,确实,他为夏绿时言语里未必自知的这点鄙薄而有些心动。对圣人,官家,父母和佛,一定要保持敬畏吗?夏绿时不。

睡到后半夜,风雨大作,陈广泽醒来,呆坐窗边,模糊中看到斜对面的厅堂闪着一星微光。他揉揉眼睛,跳了起来。

他以为是夏绿时,不,不是。满目萧条里坐着一个人,金总管。他说梦见夏绿时回了烛照山庄,一切都太清晰,便赶了马车来看她。当年,这间厅堂里,总有男子枯坐,要么等夏二小姐绿时,要么等夏三小姐舒忧,连他也乔装来过。之所以要乔装,是怕被人认出,动静太大,那些年的夏绿时从来不喜欢引人注目。

多年后,不喜欢引人注目的夏绿时发了疯,轰动沅京。金总管坦言,出事后,夏绿时要走,他气急败坏地打了她,从前思慕她至辗转反侧,像都忘却了,中邪般打她,打得她小腿歪瘸,最好哪儿都去不了,最好谁都不要她,乖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夏绿时不还手,也不呼号,而且丝毫不护住容颜——她不爱惜它,从她答应跟金总管,她就心不在焉,胭脂涂到一半,就去吃栗子,一手的红色粉末,直往嘴里送,起身时,裙子上的食物渣子噗噗掉落。

夏绿时激发了金总管内心深处所有的暴戾和挫败,像一枚玉玺,花再多钱财都未必弄得到。金总管对皇位无动于衷,但那稀世宝玉,越永不可得,越让人念念不忘。

金总管打了夏绿时第三日,夏绿时就拖着瘸腿不告而别,像早有预谋,在他的酒下了迷药,再对可园的仆人说:“他不要我了。”

她谋划已久。金总管将一颗心完完整整尽付于她,她却一榔头敲碎,一去不回。风雨夜,一盏暗灯,金总管苦涩难言,那女子差一点就当了王妃,她端庄娴雅,可公子哥儿向来喜爱追逐活泼艳丽的女子。夏家败落后,她跟了他,只提了一个请求:赎回烛照山庄,对他本人却无欲无求。换个说法是,她不爱他。

不爱,方能逆来顺受。金总管同陈广泽说:“我不算差,但她宁可赤手空拳逃跑,也不和我在一起,她必是爱着别人,我却不知道。”

她爱着别人……是谁?会是谁?陈广泽有所惊动,然绝口不提。当年,还住在烛照山庄那会儿,母亲的身体不大好了,他往返于烛照山庄和药铺,对身边的人和事都无暇顾及太多,碰着夏绿时,也只说上一两句话。但确然有些什么不同了,夏绿时说是来看陈广泽作画,却对着一盏清茶笑着,恍恍惚惚的笑,心里有人的笑。

陈广泽是客,按下疑虑,不闻不问。夏绿时看了一阵,兀自起身,陪祖母去看傩戏。陈广泽于是搁住笔墨,出外寻马车。母亲好不了了,请再多的名医也束手无策,劝他该准备为母亲准备后事。

幼年总悄悄想,若母亲不在了,就能尽情地依照心愿,养一条秀气的蛇,他吹着口哨,它在手指上跳舞,扭啊扭沿路卖艺过一生。纵使活得像个废人,也毫不内疚。

可当母亲死亡横亘在前方,陈广泽不好过。

母亲返回故乡第五天就去世了,临终前已说不出话,黑沉沉的眼睛黯淡下去,藏住这寂寥一生的秘密。

也许,没有秘密,她对刘千成的心思路人皆知。今生今世,她都爱他;今生今世,他都不爱她,仅此而已。陈广泽为母亲整理遗物时,翻出了冬天时买的那件貂裘,他心知母亲会怪他乱花钱,推说是夏天在当铺里买的旧货,掌柜怕生虫,便宜出了手。

母亲终是没穿上。陈广泽捧住貂裘,想到在初秋就抱着手炉,椅子里铺着羊毛垫子,苍白尊贵的夏夫人,他头一次为母亲掉了眼泪。母亲没穿过好衣裳,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旧日过往迷离掠过,陈广泽才惊觉,没能对母亲说一句体谅。他早不怪她了,不是吗?母亲对他凶戾,因她从未被这世间温柔对待。

母亲把她的人生过塌了,却奢望他能幸免于难,多么天真虚妄。我只是我自己,也只有我自己,甚至不能是我所爱之人的谁。娘,只能成为我自己,和你殊途同归的我自己。

陈广泽十分难过,他用尽力气,使自己和母亲看起来像两类人,因此暗自窃喜,其实哪有什么两样。

夏舒忧忧虑地说,美人倾国,却照样在情场历经坎坷。夏老太太礼佛,戏园子烟香浮动,叫人渴睡,夏绿时陪祖母看傩戏,在影影绰绰的烟雾中,远看台上戏衣缤纷,神神鬼鬼,驱邪纳福,而那演二郎神的男子,将捞油锅、吞火吐火、踩刀梯等绝技一一信手演来,看得她芳心大乱。

夏绿时尤爱二郎神施展神通之前的唱词:“那昏君无能、奸相弄权、义士殉节,布衣震怒,一段段传奇演义,最好都和我们无关啊,只盼那家宅安宁,桃源乐享……”散了场,夏绿时去找二郎神,却见他靠在树荫吃饭,简陋的饭菜,他有一口无一口的吃,不和人攀谈,明显不合群。

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在生活里低如泥土。其他人在嬉笑,他静默至极,像在吃供奉,身上有随时要化风归去的渺茫感。夏二小姐被二郎神的神秘和悲苦打动,继而泥足深陷。

二郎神有一副好皮囊,修眉长目,孔武有力。夏绿时和他私定终身,但预计夏幼清会嫌有辱门风而棒打鸳鸯,想和他远走高飞。哪知当晚,二郎神独自逃了。

夏幼清称二郎神是鸡鸣狗盗,卷走了山庄女眷的首饰,被他拦截下来,为夏绿时颜面着想,不报去官府,这点金银都送与他,只愿永不再扰,二郎神应承了。

夏绿时丢了一对耳环,但她不接受这说法,和夏幼清闹个不休。她认准父亲不愿女儿嫁与戏子,这才捏造了对方心术不正的谎言。夏幼清震怒,把她关进柴房,夏舒忧偷偷探望,夏绿时哀恳她帮忙找二郎神,她要跟他走,往后吃尽苦头,过穷日子也心甘情愿。

夏舒忧想方设法打听,众人像被夏幼清封了口,二郎神乡关何处,家中几人,都一概推说不知。夏绿时恨透父亲夏幼清,以绝食相逼,夏夫人流着泪相劝,夏幼清无奈,只好承认是自己用银两逼走了二郎神。

自古淑女爱浪子,但夏幼清绝不容许女儿从养尊处优跌落尘埃,和那戏子在破瓦寒窑栖身,做一对蓬头垢面的夫妻,即使她会恨他,他也要拦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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