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婶婶的描述中,母亲爱笑,爱打扮,骨头轻,然而陈广泽所认识的母亲是阴郁暴躁的妇人,晨起潦草梳洗,就立即跑去厨房找酒喝,邋邋遢遢的,坐门槛上一喝就是一上午。
陈广泽饿得直晃母亲手臂,她才跌跌撞撞摸到灶间烧饭,要么盐放多了,要么米饭糊了,凑合一顿又一顿。
五岁时,陈广泽被母亲带去看傩戏《西游记》,她站在角落里,扮成一只尖嘴山猫精,总共六句唱词,但她很卖力。唱完了,就默默退到一旁,专注地望向刘千成,他演唐僧,道貌岸然,我佛慈悲。
陈广泽才五岁,却已明白,母亲抓不住这男人。哪怕是演和尚,他也拈花惹草,光头豁亮,一双**邪的桃花眼东张西望。
母亲企图控制命运和刘千成,终究一无所获。她盯上了儿子陈广泽,她亲手把自己的未来搞砸了,但她还有儿子。
自陈广泽五岁,母亲就命他学傩戏,扮武生。为练臂力,她让他半蹲着双手托板,上置碗碟,她慢吞吞地夹菜吃饭,汤水不许洒出一滴。一旦陈广泽顶不住,母亲就一棍子打过来,陈广泽痛得要命,还得担心不能摔破碗碟,不然母亲会罚他没饭吃。
叔叔婶婶都看不过眼,齐齐相劝,母亲眼一瞪:“他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他,可我没什么留给他,他不成材,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不懂。”
寡母熬儿,谁都说不得。陈广泽一年年长大,一年年憎恶唱戏,恨得心头渗出血珠子来。一次趁母亲外出,在寒冬腊月跳进冰凉的井水,冻得不成人形。理所当然,他发热不止,没日没夜地咳,一副好嗓子咳得沙哑,高不上去,低不下来,母亲扑回家,已是无可奈何。
母亲蹲在床头啜泣,陈广泽病歪歪地蜷着,侧过脸看她,又看看盘在窗棂与世无争的小默,迷迷糊糊想起五岁时看过的《西游记》。那部戏里,孙悟空是非凡的英雄,可他独爱莲花哪吒,他剔骨割肉,从此在这世上来去如风,了无牵挂。
数年来,白云更加白云,苍狗更加苍狗,但陈广泽无比确定一生都会爱李家三公子,哪吒,就如同无比确定必将死亡。
他以毁坏喉咙的代价,摆脱了母亲对他精神上的钳制。母亲心灰意冷,迁怒到小默,摸到菜刀,手起刀落,当着他的面斩杀了那无辜的蛇。
窗棂是陈广泽雕刻的,中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小默蜷在花蕊中命丧黄泉,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窗台的积雪上。陈广泽浑身乏力,连救它都来不及,沉默着转过头去,面向墙壁,死死忍住哭泣。
病好后,陈广泽背起小包袱离开家门,把小默葬在河滩的青石板下,他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他把为戏班子刻面具的酬劳都留在母亲枕头边,这是他自学的手艺,自认比唱戏出色太多。他发誓恩情已还,此生此世,再不和母亲有任何瓜葛。
漂泊的岁月里,陈广泽不想念母亲。他认为他不想。
可是,混饭吃必然要和傩戏班子打交道,傩戏班子虽多,但出名的也就那些个,家长里短总会传到陈广泽耳朵里。
最新的一桩和刘千成有关,知府大人的小女儿近来新寡,刘千成混成了她的入幕之宾,一来二去的,两人竟要成婚了。
男人们都对刘千成有几分羡慕,风尘打滚的人能攀上高枝,可谓是善终。成年后的陈广泽已不介意刘千成,但随之而来的,是噩耗。他的母亲接受不了刘千成的喜讯,劈头盖脸连撕带咬闹了一番后,不能再在戏班子容身,流落街头。
刘千成不娶她,但他也没娶别人,她还能哄着自己把日子往下混,但刺骨的真相摊在眼前,她抱住头,发出长长的哀嚎,惶惑地奔向夜色,奔向那黑漆漆的尽头一样的夜色。
陈广泽在暗夜里抱膝枯坐,天一寸一寸地亮了,他挂着认命的神情出了门,奔走于沅京街巷,一寸一寸地找寻母亲。
卯时,天光暗淡,披头散发的女人被陈广泽摇醒,她缩在墙角,满身泥垢,静静看住他。
他那轻浮而痴情的母亲沦为乞丐。
陈广泽半跪在地,为母亲揩去脸上的泥垢,带她回了住处。
五年,他逃了五年,竟还是摆脱不了她。正如后来,那鬼魅般无处不在的烛照山庄。
六年后的沅京,和当年变化不大。陈广泽策马直奔金总管的可园,递了名帖,一会儿就入得园中。
出乎意料,金总管很瘦,很高,压根不是想象中金光闪闪的胖总管形象。陈广泽见着他的时候,他正垂手立在荷塘前,背影说不出的萧索,谈及失踪的夏绿时,他语气哀伤,不像作伪。
“她疯了又如何,我能为她请来天下名医!名医不来,我就带她去找,一座山一座山翻过去,就当是游山玩水,我哪会,哪会……”
陈广泽环顾四周,景致和烛照山庄夏绿时住处如出一辙,他心里就有了两分软弱,顺着话说:“她连哭都不会,哪怕是疯了,也是安安静静地发疯,我知道你不会赶她走。”
金总管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得陈广泽进退两难时,他突然轻声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
陈广泽默默走开去,四年前,夏家二小姐被人唤作花寡妇时,她就疯了吧。可金总管善待了她,成全她的心愿,买下烛照山庄,不许闲人踏入半步,还在可园为她修了一处一模一样的别院。
烛照山庄已荒芜,草木疯长,齐及腰身,荷花池凋敝了,一池肮脏的水。小默倏地窜入水下,叼起一只蛙吞入肚内,刷刷刷在草丛快活潜行。
一间一间厢房奔走,四壁空空。无人打理,墙壁上渗出霉印子,墙皮剥落,窗棂上积的灰尘用鸡毛掸子扫一扫,足够养几盆花。眼前的所有都在无言说明,烛照山庄繁盛的时期彻底过去了,一如历经两百多年的大夏朝,即便有过“北辰盛世”和“明嘉仁穆”的风光,也露出衰败气象了。
仿佛只有躲进漆黑的酒窖,才能假装变故不存在。金总管言而有信,烛照山庄确实被他保留下来,连往日的好酒大多都在,看来,一别之后,夏苇之喝得还算节制。
那一年,陈广泽和夏苇之初识于冬日,再见面已是次年初夏了,母亲的病略有好转,她闲不住,又找了一家戏班子,还是跳唱微末角色。
夏苇之的祖母过七十大寿,烛照山庄请了好几个戏班子轮番上演传统剧目,其中有陈广泽最爱看的《西游记》。正巧,有班主送了他几坛从北疆捎回的石榴酒,他便雇了一架马车,像赶着几只黑漆漆的穿山甲,奔波了上百里路,和夏苇之相会。
夏苇之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半年未见,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身戎装,轻快打马,颇有些狂狷气。到得近旁,他飞身下马,两手背负身后,淡淡笑着看陈广泽。
五月庭院,野荷花开得盛,陈广泽随夏苇之穿行其间,识得夏家二小姐夏绿时。池水闪着光,她坐在岸边,白嫩嫩的一张脸孔,美得有香气,有珠光,令人心生艳羡,但不可侵犯。
清冽,绝美,冷若冰霜。这是陈广泽对夏绿时最初的印象,跟后来艳如桃李的花寡妇截然不同。她晃**着手中猩红的酒,不时在旁边的画布上涂抹几笔,有宾客驻足观看,称赞她的才情名不虚传。但那实在是——
违心的。
夏绿时并没继承到她父亲夏幼清在艺术上的天分,夏家做木材生意起家,夏幼清自小跟着家人伐木制木,十几岁时就已出落成杰出的木匠,八仙桌、屏风、花轿、折叠雕花床、亭台楼榭、会走路的木头人……只要是出自他手里的,必然精美耐用,连王公贵族都慕名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