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说了一串"好",像以前一样。但这次,他的眼神里有光,不是那种黯淡的、认命的光,是重新燃起来的、有希望的光。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车站,消失在人群里。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学校。
她还有她的路要走。
##五
陆野在老周的老家,从零开始。
县城很小,只有两条主干道,一条叫人民路,一条叫建设路。他们在建设路的尽头租了一个院子,三间平房,一个月八百。一间住人,一间放工具,一间当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沙发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墙上贴着他们打印的传单——"专业装修,水电改造,价格合理",还有老周的手机号。
第一个月,没有生意。
他们在街上发传单,被城管赶。去新小区蹲点,被保安拦。去建材市场找活,被人骗,白干了一单,没拿到钱。
第二个月,接了一单。给一个理发店做水电改造,八百块钱,干了三天。老周干活,陆野打下手,递工具、买材料、收拾垃圾。干完活,老板挑剔,扣了两百,只给了六百。
第三个月,接了两单。一单厨房改造,一单卫生间防水。陆野开始试着谈价格、列预算、安排工期。他的右手不行,干不了细活,但脑子还清楚。他发现,自己比老周更擅长和人打交道,更清楚怎么算账不亏。
第四个月,有了回头客。那个理发店的老板介绍了朋友,一个开小超市的,要做货架和柜台。陆野谈下了这单,三千块,利润一千。
他开始记账。买了一个硬皮本,封面是黑色的,里面画着格子。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材料费、人工费、交通费、饭钱,一分不差。月底一算,赚了八百。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潮汐。
她回:"恭喜。"
他说:"才开始。"
她说:"我知道。但开始了,就好。"
他们开始打电话,每周一次。不再每天发短信,不再说"想你了""早点睡"。他们说具体的事,他讲装修队的进展,她讲论文和项目。像两个老朋友,像两个合伙人,不像恋人。
但那种联系很真实。没有负担,没有期待,只是"我在做什么,告诉你"。
她喜欢他这样。喜欢他有事做,喜欢他有目标,喜欢他声音里那种重新燃起来的劲头。
她也喜欢自己这样。喜欢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能专注于自己的事。她发了第三篇论文,参加了一个国际会议,拿到了一个设计竞赛的铜奖。
他们在各自的路上,走着。
偶尔,她会想起他坐在桌前看《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要找回我自己"。想起他们拉钩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她想:这就是成长吧。不是一起往前走,是各自往前走,然后在某一个点,重新相遇。
##六
二〇一四年,春天。
陆野的装修队站稳了。五个人,老周、两个技工、一个学徒,加上他自己。有稳定的客源,有口碑,有利润。上个月,净赚五千。
他在县城租了一个一居室,四十平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比北京的隔断间大,比隔断间亮。他买了一张书桌,放在窗边,桌上放着一台二手电脑,两千块,能上网,能看视频。
他开始学习。
不是看《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那种,是看装修相关的。CAD制图、工程预算、项目管理、客户沟通。他在网上找课程,免费的,录播的,一边看一边记笔记。他的右手还是不太灵活,握鼠标的时候小指会抖,但他学会了用左手辅助。
他给沈潮汐发邮件,附件是他画的第一个CAD图。一个简单的卫生间布局,线条歪歪扭扭,标注有错别字,但确实是图。
她回:"进步很大。"
他说:"才开始。"
她说:"我知道。但开始了,就好。"
他们开始邮件往来。像她和陈默曾经那样,但不一样。陈默的邮件是学术的,是锋利的,是让她心跳加速的。陆野的邮件是朴素的,是笨拙的,是让她心安的。
他写:"今天谈了一个客户,要装修婚房。我想,我们以后也要有个婚房。不用大,但要亮,要有窗户,朝南的。你喜欢朝南的。"
她写:"我的论文通过了,可以毕业了。导师问我要不要读博,我说考虑。其实我想去找你。但不是现在,等你站稳了,等我确定我要什么。"
他写:"我站稳了。你可以来了。但如果你要读博,我也支持。我可以等。等习惯了,就不觉得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