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宫宴（第3页）

周旭把目光挪开，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果酒甜腻，沾在舌尖上，他微微蹙眉。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飘了回去。

酒觞这时正好漂到了那个位置，停在那棵杏树底下。一只手伸出去，将觞从水中端起。

那只手很白，指骨分明，端觞的动作很稳，没有旁人接觞时的笑闹推让。安安静静地端起来，饮了，放下。

旁边有人催她赋诗，她偏了偏头，说了两句什么。声音太低，溪水声一盖，什么也听不清。说完便转回来，目光落在溪面上，看着水中漂过的花瓣出神。

她穿着月白，坐在满场的锦绣绮罗里，像落了一片雪在春天的宴席上。不合时宜的，安静的，好像周围的一切热闹都跟她隔了很远。

周旭忽然想看清她的脸。

可她始终微微低着头，溪畔的灯光又不够亮，隔着那么远，他只看得见一个侧面的轮廓，和垂在颊边的几缕碎发。

她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酒喝了，诗也说了，可做完这些她就安静下来，像是完成了什么不得不做的差事。方才她对着一丛花草看了那么久，那大约才是今晚唯一真正让她上心的事。

这个念头让周旭觉得有些意思。

满座的女子都在想方设法让自己被看到，她却只想看一丛草。

"殿下。"

赵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皇后问您，这酒可还合口？若是喝不惯果酒，让人换一壶竹叶青来。"

周旭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氏。她的面容在灯下端庄明丽，笑意得体，一切都挑不出错处。

“果酒就好，替我谢过母后。”他说。

赵琦玉便笑着转身去同皇后回话了。

周旭放下酒杯，望着面前的溪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挠了一下。像是春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大，可一旦觉察到了，就很难再忽略。

他在席上又坐了一刻钟，同皇后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

"母后早些歇息，儿臣先回东宫了。"

皇后点点头，又嘱咐赵氏好生料理收尾。赵氏准备起身送周旭，他摆了摆手让她不必，转身沿着溪畔往杏林方向走去。

经过下游那片杏树时，他没有放慢脚步，没有转头。

但他的余光扫了过去。

近了些，比方才在上游看得清楚一点。她的发髻梳得简素，没有太多钗环，可挽发的样式分明是妇人的打扮。

已经嫁了人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周旭的步子微微一滞。

他在心里默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了。杏林深处，宫灯的光被枝叶切成碎片，明灭不定地洒在他肩头。身后的笑语声渐渐远了，溪水声也渐渐远了，只剩下脚步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

他应该就此打住。

一个宫宴上多看了两眼的女子，连正脸都没看清，连名字都不知道。过几天就忘了。

可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方才下游杏树底下坐着的，穿月白衣裳的那一位。"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去查查是哪家的。"

身后的心腹应了一声，快步退下。

---

散宴时，夜已经深了。

命妇们被引着原路返回含章殿取披帛和随身物件，再由各处宫门鱼贯而出。林雁语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陈淮正才从前头走过来。

他面色微红，大约是喝了不少酒，步子却还稳当。

"走吧。"他说。

林雁语上了马车，放下纱帘。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在夜风里，一路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