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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第2页）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后背被什么轻轻拂过，说不清从哪个方向来，可皮肤上的细微触觉骗不了人。

她抬起头，往上游的方向望了一眼。

溪畔坐了那么多人，灯光摇曳，面目模糊，她分辨不出那道目光的来处。也许是身旁的官眷在看她，也许是哪位命妇无意间扫了一眼。

她没再细想，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注意力从那些花草上移开，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侍女将漆木酒觞放入溪中，觞随水流缓缓漂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或行令。众人笑语不断，气氛比殿中松快了不少。

酒觞漂到林雁语面前时，她安静地端起杯来饮了。

身旁的官眷笑着催她："该赋诗了。"

林雁语想了想，轻声道："雨洗杏花三月暮，水流酒盏一春轻。"

不算出挑，但工整妥帖。几个官眷点头笑笑，便不再为难她。林雁语放下酒杯，微微低头，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溪畔上游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内侍高声通传："太子殿下至。"

所有人起身行礼。林雁语随着众人一同站起，垂首敛裙，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周旭来给皇后请安。

皇后今早便差人往东宫递了话，望他得空过来陪坐片刻。这样的场合，太子露个面也是应当的，算全了皇后的面子，也算是为未来妻子赵氏协办的宴席添光。

他从杏林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内侍。

溪畔两侧垂首行礼的人群里，有几个年轻的贵女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这也是人之常情。大梁的太子殿下今年二十有三，尚未登基便已协理朝政近十年，在朝中素有威名，可真正见过他的女眷却不多。

周旭身量很高，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中仍显得轩昂挺拔。玄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肩背开阔，腰身劲瘦，白玉腰带束出利落的线条。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颌线削出冷硬的弧度，像是拿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可真正让人不敢多看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仿佛他只是看你一眼，就已经把你从头到脚看透了。

这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身上。可周旭十岁被立为太子，十三岁开始进入朝堂，在朝堂和东宫之间周旋了十三年，皇帝的猜忌、兄弟的觊觎、朝臣的试探，一样一样地磨过来，那双眼睛里便沉淀下了远超年龄的沉稳和锐利。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踏下去都稳而有力，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在溪水潺潺之间格外分明。经过之处，两侧的命妇和贵女们像被风吹过的草，齐齐矮了下去。

周旭走到皇后面前行礼，说了几句请安的话。举止从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必提高音量也能让人听清的沉稳。

皇后笑着让他免礼，说今日上巳佳节，不必多礼。赵氏也起身向他见礼，周旭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了声"辛苦"。

赵琦玉的面容在灯下端庄明丽，对上周旭的目光时神色自若，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她替他斟了一杯酒，动作娴熟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皇后让他在上游坐一坐，喝一杯水酒。周旭没有推辞，在太子妃右侧落了座。

曲水流觞继续。新一轮酒觞放入溪中，宫灯的光随着水波晃动，映在觞壁上，一明一暗。

坐在上游的感觉和平日议事不同。溪水潺潺，笑声远远近近地传来，空气里有杏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润的，清淡的。周旭端着酒杯，觉得难得松快，目光便随意地往下游掠了掠。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下游尽头，靠近杏林边缘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女子。她没有在同旁人说话，也没有看溪里的酒觞。她微微侧着身子，低着头，似乎在看溪畔的什么东西。

周旭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片寻常的花草。

可她看得很专注。

别人赏花是看花开得好不好，她看花草的样子却不太一样，像是在辨认什么，目光从一丛叶片移到另一丛，有短暂的停留，又继续往旁边扫。

这是很奇怪的举动。宫宴上的女子们不是在说话就是在饮酒，再不然也是在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值得结交的人。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场合低头去看地上的草。

周旭多看了几息，觉得有些好奇。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女子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整条溪流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面目，只看到她往上游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头。

然后她很快便垂下了眼帘，收回了目光，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像是一只在草丛里觅食的雀鸟听到了声响，警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又把头低了回去。

可她没有再看那些花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