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宴上可还顺利?"陈淮正隔着车帘问。
"还好。"她说,"后来移到池边行曲水流觞,倒比殿里自在些。"
"听说太子殿下也去了?"
"嗯,来给皇后请安,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那你可瞧见太子长什么模样了?"陈淮正的语气里带着些好奇,又有些新科臣子对储君天然的关注。
林雁语想了想:"隔得远,没看清。只瞧见身量很高,穿了一身玄色。"
这倒是实话。她坐在下游末席,太子在上游皇后身边,中间隔了那么多人,她连太子的面目都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倒是方才溪畔那几丛草药给她留了些印象,半夏和附子挨在一处,她到现在还觉得不太舒服,像是看到一副写错了的方子没来得及改。
不过这种事同陈淮正说也说不明白。
"哦。"陈淮正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马车在夜色中慢慢走远,车辙压过路面上残余的杏花瓣,碾出一道浅浅的、湿漉漉的痕迹。
林雁语靠在车壁上,有些困了。她回想了一下今晚的宫宴,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记住的事。
殿里太闷,好在后来搬到了池边。酒觞停在她面前,她喝了一杯,说了两句诗。杏花倒是好看的,夜风也舒服。
对了,还有那一道目光。
她在溪边低头看草药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抬头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大约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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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东宫。
周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换下了赴宴时的玄色常服,只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头发也散了下来,披在肩上,衬得面容比方才在溪畔时柔和了几分。可眉眼间的那股凌厉之气是骨子里带的,无论穿什么、做什么表情都消不去。
桌上摊着一卷没看完的折子,墨已经干了。烛火跳了两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又稳了下来。
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殿下,查到了。穿月白衣裳的那位,是新科编修陈淮正之妻,林氏。其父林文山,安州通判,七品。"
果然嫁了人。
方才在杏树下看见她发髻的那一瞬,他心里其实就有数了。可彼时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溪水上漂过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冲远了。
此刻被人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倒像是那片花瓣被捞了起来,摊在掌心,再也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殿下?"内侍见里头没动静,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退下吧。"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跳动的细微声响。
周旭拿起笔,想继续批那卷折子。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陈淮正。他在脑子里搜了搜这个名字。今科二甲传胪,内阁编修,文章写得中规中矩,在一众新科进士里不算出挑,也不算差。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娶了妻,刚成婚不到半年。
就是这么一个人。
周旭把笔搁回了笔架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前浮起的画面很碎。一只端觞的手,一个坐在杏树下看溪水的侧影,还有她低头辨认花草时微微蹙起的眉。
她那时在看什么?
寻常女子赏花只看颜色,她看花草的神情却像是在读一本书。
他还想起她忽然抬头的那一瞬。他当时正在看她,隔着那么远,隔着满溪的灯火和人影,她好像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上游,便收回了目光,像是把一扇门关上了。
周旭睁开眼,站起身,推开了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太液池方向的水汽和残花的气息。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很厚的云层,把整片天空压得很低很低。
今晚那杯果酒大概是甜过了头,甜得他心里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