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不应该计划过于长远的事业,最低限度不要让你的计划看不到结果。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做事,愿死在我工作当中莅临。
——奥维德
我赞成我们应该尽力去把生命的功能延长,并且希望死亡在我种菜的当儿找着我,不过我要对它的到来与否漠不关心,尤其是对我的菜园子之完成与否漠不关心。我亲眼看见一个人死,在弥留之际,哀悼命运把他正在着手的历史的线在叙及我们的第十五位或第十六位王处剪断。
他们还接着说,“这种种惋惜并不随着我们去。”
——卢克莱修
我们必须戒绝这些粗鄙而且有害的脾气。正如人们把墓园安排在教堂的附近和城市最热闹的区域,以便像利库尔戈斯所说的,使一般民众妇女及孺子能多见不怪,不至于见死人而大惊失色;而这些骷髅、坟墓和丧殡的续而不断亦可以对我们的景况向我们提出警告:
这是古代的风气:用武士的决斗,
来助宾客们的酒兴;
他们拳脚交加,利刃相接,
不惜血肉飞溅在杯盘上。
——西利乌斯·伊塔利库斯
埃及人在盛宴后,命一个人把一幅死人的画像陈列于座众之前,并喊道:“饮酒和欢乐吧,因为你死时就是这样”;同样,我不仅常把死放在心上,而且常放在嘴上。再没有什么消息比人死时的状况,更叫我愿意听的了:他们断气时的言语若何,脸色若何,表情若何。读历史时我亦最留意这一点。我的书填满了这些例子,由此可知我对于这题材有特殊的嗜好。如果我是编书的人,我会将种种的死汇编成册,并且加以评语。教人怎样死即教人怎样活。
狄凯阿科斯有部书的名字是这样,可目的不同,用途亦不如是之大。
有人会对我说:现实超过想象这么远,即使最精的剑术,一到了这点,亦要告失败。让他们去说吧;先事绸缪给我们很大的益处是无可思议的。难道能够无畏怯亦不悚栗地走向死亡不算一回事吗?岂止自然会帮我们的忙,给我们以勇气的。如果死是剧烈而且短促的,我们没有工夫怕它;如若不然呢?我觉得当疾病渐渐侵扰我的时候,我对于生命会自然而然地怀着种种轻蔑。我觉得一个人健全的时候比在病中要下定这死的决心更难。我对于生命的种种享受不如从前那么强烈地留恋,因为我已开始丧失对它们的兴味与乐趣。在我看来,死亦远不如从前那么可怕。这使我希望当我离前者越远,离后者越近时,我也会更容易接受他们的交替。正如我曾经屡次体验恺撒所说的:事物在远处往往比在近处显得更大;同样,我发现我健康时比害病时更怕病。我所享受的欢乐、力量、与愉快使我觉得其他一种境界与现状竟相差这么远,于是我由想象把那些痛楚扩大了一半,揣度它们在我肩上比所感到的更沉重。我希望对于死亦一样。
让我们看看我们身受的普通的变化和衰老中,自然怎样剥夺了我们对于我们的损失和朽腐所感到的滋味。对于一个老人,过去的生命和青春的精力所剩几何呢?
唉,老人的生之欢乐是多么有限!
——马克西米努斯
恺撒的一个残废的卫士在街上求他批准自己去死,望着那卫士衰朽的形状,恺撒诙谐地答道:“你以为你还活着么?”如果我们骤然掉到死亡的景况之中,我不相信我们经得起这么大的折腾。可是,由自然的手引着我们沿着这柔和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斜坡下去,她把我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引入这不幸的境界,使我们与它熟悉,于是当韶华在我们身上死去时,我们并不感到有什么摇撼。其实这青春的死在事理上比那为苟延残喘的生命整个的死,比那老年的死都更难受,因为从“苦生”跳到“无生”,实在没有从舒畅繁茂的生跳到忧愁痛苦的生那么艰难。
伛偻的身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承受重负;灵魂亦然:需要把它高举和挺直以抵抗死亡这仇敌的压迫。因为,一个人的心灵一天受死的威吓,他便一天不能安宁,如果我们的心灵坦然对待死亡,我们便可以自夸(一件差不多超出人力的事)无论什么苦恼、不宁、恐怖以至最轻微的烦扰都不能在我们的心灵里面占有位置了。
暴君的怒目
不能动摇他灵魂的坚定;
波涛汹涌的海神,
或天帝霹雳的巨手,
亦皆枉然。
——贺拉斯
心灵变成了热情与欲望的主人,变成了制服窘乏、羞辱、贫穷以及其他不公正命运的主人。让我们当中的能者夺取这优胜吧:这是真正而且至高的自由,得到它我们可以藐视威迫与强权,嘲弄牢狱与铁链,
“我将拴你的脚,拴你的手,
让残酷的狱卒把你看守。”
“一位神明可以把我解救,
当我想得到自由的时候。”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赫赫的无常,
因为死是万事万物的收场。
——贺拉斯
我们的宗教基于人性的础石没有比轻生更稳固的了。不仅仅理性的言论邀我们这样做。我们为什么怕丢掉一件东西呢?如果这件东西丢后我们无从惋惜,而且,既然我们受各种式样的死的恫吓,畏惧它们,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面对其中的一种呢?
既然死是不可避免的,它究竟什么时候来临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报告给苏格拉底说那三十位法官已经把他判死刑了。苏格拉底回答:“大自然会判他们的死刑。”
为了超度一个脱离一切烦恼的境界而烦恼,这是多么愚蠢的事!正如生把万物的生带给我们,死亦将带给我们万物的死。所以哀哭我们百年后将不存在,正和哀哭我们百年前不曾存在一样痴愚。死是另一种生的起源。我们从前是这样哭着,因为走进这生命于我们是这么艰苦的事,我们从前就是这样脱掉我们旧时的形体进来的。
仅一度显现的事没有什么可忧伤的。为什么对短促的顷刻怀这么长期的畏惧呢?死把长寿与短命合为一体。因为长短和那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毫无关系。亚里士多德说希帕尼斯河边有些只活一天的微小生物。早上八点钟死是夭折,晚上五点钟死就算寿终了。在这区区的刹那间论祸福,我们谁不觉得可笑呢?我们的寿命之修短,如果拿来与永恒比较,或者与河川、山岳、星辰、树木甚至有些禽兽的寿命比较,其可笑的程度亦不减于此。
但是大自然强迫我们去。她说:“离开这世界吧,正和你来时一样。你由死入生的过程,无畏惧亦无忧虑,再由生入死走一遍吧。你的死是宇宙秩序中的一段;是世界生命中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