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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第1页）

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

你曾看到过一个老木碗柜吗?它老得都有些发黑了。上面刻着许多蔓藤花纹和叶子。客厅里就立着这么一个碗柜，它是从曾祖母那儿传承下来的，它全身都刻满了玫瑰和郁金香。它上面有许多奇怪的蔓藤花纹，在这些花纹中间有一只小雄鹿的头，这头上有许多角。它的中央雕刻了一个人的全身像。他看起来有些好笑，他露出了牙齿——你不能认为这就是笑吧。他有公羊的腿，额上长着两只小角，而且留了把长胡须。

这房里的孩子总是把他叫做“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这是一个很拗口的名字，而得到这种头衔的人并不多。不过把他雕刻出来倒也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

现在他就立在那儿!他总是瞧着镜子下面的那张桌子，因为在桌子上有个可爱的瓷的小牧羊女。她穿着双镀了金的鞋子；她的长衣服用朵红玫瑰扎起来，显得很时髦。她还有顶金帽子和一根木杖。她真是美丽动人!

紧靠着她的身旁，立着个小小的扫烟囱的人。他像木炭一样黑，也是瓷的。但他的干净和整齐赛得过任何人。他是个“扫烟囱的人”——这只不过是个假设而已。做瓷器的人也有可能把他捏成一个王子，如果他们有好心情的话!

他拿着梯子，站在那儿挺潇洒的。他的面孔白里透红，好像一个姑娘。这应该要算是个缺点，因为他应有点发黑才对。他站得离牧羊女十分近，他们两人是安放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的。但他们现在既然处在这个地位上，他们就自己订婚了。他们很般配。两个人都非常年轻，都是用相同的瓷做的，而且也是相同的脆弱。

紧贴着他们有另一个人，这人的身材要比他们大三倍，他是个年老的中国人。他会点点头，他也是由瓷做的；他说他自己是小牧羊女的祖父，不过他却没有证据。他坚持说自己有权管她，因此就对那位向小牧羊女求婚的“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土”点过头。

“现在你可以有个丈夫了!”年老的中国人说，“这个人我相信是桃花心木做的。他能使你成为一位‘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土’夫人。他不但有许多秘藏的东西外，而且还有整整一碗柜的银盘子。”

“我不愿到那个黑暗的碗柜里去！”小牧羊女说。“我听说，他在那儿藏有十一个瓷姨太太。”“那么你就能成为第十二个呀，”中国人说。“今晚，当那个老碗柜开始嘎嘎地响起来时，你就算是结婚了，一点也不错，正像我是一个中国人一样!”然后他就点点头睡去了。

然而小牧羊女望着她最心爱的瓷制的扫烟囱的人儿，哭了起来。

“我恳求你，”她说，“我恳求你带着我到外面广阔的世界里去。在这儿我是不能得到快乐的。”

她的爱人安慰着她，同时教她怎样用小脚踩着雕花的桌角和贴金的叶子，顺着桌腿爬下来。他还把自己的梯子拿来帮助她。不会儿，他们就走到了地上来。不过当他们抬起头来看那个老碗柜时，却听到里面有**声；所有的雕鹿伸出了头来，翘起花角，同时把脖子都掉过来。“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向空中暴跳，同时朝着对面的那个年老的中国人喊，说：

“他们私奔了!他们私奔了!”

他们有点害怕，就急忙跳到窗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去了。

这儿不但有三四副不完整的扑克牌，还有座小小的木偶剧场——总算在允许的条件下搭得还像个样子。戏正在开演，所有女士们——方块，梅花，红桃和黑桃全都坐在前一排挥动着郁金香做的扇子。所有“贾克”都站在她们的后面，表示他们的上下都有一个头，正如普通的扑克牌中一样。这出戏表现两个年轻人没法结成夫妇。小牧羊女哭了起来，因为这跟她自己的遭遇有相似之处。

“我看不下去，”她说，“我要走出这个抽屉不可!”

不过在他们来到地上，朝桌上看一下时，那个年老的中国人已醒了，并且全身都在发抖——因为他的下部是一个整块。

“老中国人走过来小牧羊女尖叫一声。她的瓷做的膝盖弯到地上，因为她是那么的惊惶。”

“我想到一个办法，”扫烟囱的人说，“我们钻到墙脚边那个大混合花瓶里去吧?我们可以躺在玫瑰花和薰衣草里。如果他要是找来的话，我们就朝他的眼睛里撒一把盐。”

“那没有用，”她说，“而且。我知道那个中国人曾经跟混合花瓶订过婚。他们既然有这样一段关系，那他们之间总会存在着一些感情的。不成，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有逃到外面广阔的世界里去了。”

“你真有勇气跟我一块儿跑到外边广阔的世界里去么？扫烟囱的人问，“你可想过外边的世界有多大，我们一去就不再复返了?”

“我想过。”她回答说。

扫烟囱的人直勾勾地望着她，于是他说：

“我的道路是要通过烟囱。你真有勇气同我一起爬进炉子，钻过炉身和通风管吗?只有这样做，我们才能走进烟囱。到了那里，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能爬得很高，他们怎么都追不到我们。在那顶上有一个洞口通到外面的广阔的世界。”

于是他就领着小牧羊女到炉门口那儿去。

“它里面看起来真黑!”她说。但她仍跟着他走进去，穿过炉身和通风管——这里面像漆黑的夜晚。

“现在我们来到了烟囱里面，”他说。“看!上面那颗美丽的星星多么亮啊!”

那是天上一颗真正的星星。它正照着他们，好像是要给他们引路似的。他们爬着，摸索前进。这是条可怕的路——它悬得那么高，非常的高。不过他拉着她的手，牵着她向上爬去。他扶着她，告诉她在哪儿放下一双小瓷脚最安全。这样他们就爬到了烟囱口，在烟囱口边坐下来，因为他们感到很累——也确实如此。高高的天空上缀满了星星，城里所有的屋顶都罗列在了他们的下面。他们远远地向四周望——向这广大的世界望去。这个可怜的牧羊女从未想像到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她把她的小头靠在扫烟囱的人身上，哭得凄楚动人，弄得缎带上的金色都要被眼泪洗掉了。

“这真是太那个了，”她说。“我吃不消。世界真太广大了!我宁愿重新回到镜子下面那个桌子上去!如果我回不去，是永远也不会快乐的。现在我既然和你跑到这个茫茫的世界里来了，如果你对我还有点爱情的话，你还是陪着我回去吧!”

扫烟囱的人用理智的话来劝她，并故意提到那个中国老头儿和“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但她抽噎得那么伤心，并且吻着扫烟囱的人，结果他只好听从她——虽然这是很不明智的。

所以他们又费了很大的力气爬下烟囱。他们爬下了通风管和炉身。这一点也不开心。他们又站在这个黑暗的火炉里面，静静地在门后听动静，想要知道屋子里面的情况到底怎样了。屋子里是一片寂静，他们偷偷地露出脑袋来看。——哎呀!那个老中国人正躺在地极中央!这是由于他在追赶他们时，从桌子上摔下来了。现在他躺在那儿，摔成了三片。他的背跌碎了，成为一片；他的头滚到了一个墙角里去了。那“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仍然呆在他原来的地方，脑子里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太可怕!”小牧羊女说。“老祖父摔成了碎片。这都是我们的过错，我真是不想活了!”于是她悲恸地扭着小巧的手。

“他可以修补好的!”扫烟囱的人说，“他完全可以修补好的!请不要过度的激动吗。只要把他的背粘在一起，再在他的颈子上钉一个钉子，就可以像新的一样，仍可以对我们讲些不愉快的话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她问。

于是他们又爬上桌子，回到了他们原来的地方。

“看，我们白白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扫烟囱的人说。“我们没必要找这么多的麻烦!”

“我只希望老祖父能被修好了!”牧羊女说。“需要花很多的钱吗?”

他真的修好了。这家人想法把他的背粘好了，在他的颈子上钉了一根结实的钉子。他像新的一样了，只是不能再点头了。

“自从你跌碎以后，你倒显得自高自大起来，“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高傲说。“我看你没有资格摆出这副架子。我到底跟她结不结婚呢?”

扫烟囱的人和牧羊女看着这位老中国人，样子好可怜，因为他们担心他会点头答应。但他现在不能点头了，同时他又觉得不好意思告诉一个生人，说自己脖子子里牢牢地钉着一根钉子。因此这对瓷人就成了眷属。他们祝福着老祖父的那根钉子。他们相亲相爱，直到碎裂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