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扎罗夫慢慢走过去,巴维尔·彼得罗维奇也迎面走过来:只见他左手插着裤兜,右手慢慢举起手枪瞄准对方……“他在瞄准我鼻子呢。”巴扎罗夫暗想,“还装模作样地眯着眼睛,这混蛋!这种感觉真郁闷,让我也来瞄准他胸口的表链……”砰的一声,一个东西从他耳边擦过,同时听见一声枪响。“听见了,就是说我没事。”他脑子里快速地闪现了这念头。紧跟着,他逼近一步,没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巴维尔·彼得罗维奇颤了一下,用手扶住了大腿,血沿着雪白的裤管流下来。
巴扎罗夫抛开手枪,奔向敌方。“您受伤了?”他问。
“一点轻伤,没关系。”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急促地呼吸,“按规定我们都还有一次机会。”
“下次吧。对不起。”巴扎罗夫说着抱住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看见对方的脸色越来越白,又说:“我现在是医生,而不是决斗者,我要先看看您的伤口。彼得,过来,彼得!你躲到哪儿了!”
“小事一桩……不用帮忙,”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断断续续地说,“应该……再……”他刚想抬手捻捻胡子,但没一点劲,突然眼珠一翻,就昏过去了。
“昏了?真新鲜!不过好办多了!”巴扎罗夫说罢就把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往草地上一放,“我来看看他伤得怎样。”他掏出手帕把血拭去,又在伤口周围按了按,“伤口不深。”他半抿着嘴,“没有伤到股骨,只是擦过肌肉股外筋,三周就能恢复了……可是,他怎么昏了,嘿,这人皮肤可真嫩!神经也真脆弱!”
“大老爷死了?”彼得在身后低低地说。
巴扎罗夫回过头。“快,老弟,找点水去。他会比我们都活得长呢。”
这个善良的听差丝毫不动,好像没听懂他说的话。他见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慢慢睁开了眼睛,嘴里嘟哝着“他快死了”便画起十字来。
‘没错……瞧我这副傻脸!”受伤的绅士强笑着说。
“你这家伙!快去取水!快!”巴扎罗夫嚷了起来。
“不用……我只是有点头晕,等会就好了……请扶我坐起来……好,行了。这点小小的擦伤,敷点药就没事了,我还可以自己走回家,要不派辆车来接我也行。如果您同意,决斗就此结束,您今天光明磊落……我只说今天——今天。”
“事情过去就不用再提了,”巴扎罗夫答道,“至于将来就更不用费神了,我已打算离开这里。现在,我给您包扎一下伤口。您的伤没有大碍,但还是要止血。不过要让这家伙醒过来再说。”他说罢揪住彼得的衣领猛推了几下,命他去叫一辆马车。
“小心别吓着我弟弟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对着彼得的后背补充道“千万别让他知道。”
彼得走了,剩下两个仇敌坐在草地上,两人一直沉默着。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尽量不看巴扎罗夫,他对自己的失败感到羞愧,但若就此握手言和,他又不愿意。现在的结局,都是他的骄傲、他的愚蠢行为造成的,可又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他安慰自己:“谢天谢地,至少他要离开这里了”沉默是那么漫长,那么令人难耐,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明知对方在想什么,却又不肯说破。如果是朋友,这样心照不宣当然令人愉快,但对于仇敌,就只有痛苦了,特别是现在既不能说清楚,又不能分开。
“我不会裹得太紧吧?”巴扎罗夫先打破沉默。
“不会,很好。”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说:“这事瞒不过我兄弟,我们就说是是因为政见不合。”
“没问题,”巴扎罗夫说,“您就说因为我把所有亲英派都骂了一通。”
“很好。您瞧,那家伙会怎么看我们?”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指着一个路过的农民问。他就是刚才巴扎罗夫在决斗前看到的那个农民,现在又返回了,看见“老爷”在,便脱帽表示尊敬。
“谁知道!”巴扎罗夫说,“很可能什么也没想。俄国农民是猜不透的,拉德克利夫夫人67就曾论证过多次,可谁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啊,您又说笑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还没说完,就突然嚷了起来:“瞧那个混蛋彼得做的好事!我弟弟来了!”
巴扎罗夫回头一看,果然看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坐在两轮马车里,脸色苍白。没等马车停稳便匆忙跳下来,直奔哥哥而来。“发生什么事了?”他惊慌失措,“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请问到底为什么。”
“没什么。”巴维尔·彼得罗维奇代为回答,“我和巴扎罗夫先生发生了口角,我受了点小小的惩罚。”
“天啊,到底是怎么引起的?”
“该怎么说呢?……巴扎罗夫先生说了对皮尔·罗伯特爵士不恭敬的话,所以……但我该说清楚,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先挑起的,与巴扎罗夫先生无关。”
“哎呀,你还流着血呢!”
“我血管里流的还会是水吗!留点儿血有益健康,对吧,大夫?别急,扶我上车吧,很快就会好的。好,就这样坐,走吧,赶车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马车后面跟着。巴扎罗夫本来是打算走在最后的,但——
“我得托您照顾一下我哥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他说,“我立即去省城另请医生。”
巴扎没有言语,只鞠了个躬表示接受。
一小时后,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已躺在**,腿也包扎好了。他戴着尖顶帽,换了一件麻纱衬衣,还在外面套了件漂亮的短外衣。这时一家人,从上到下全都惊动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搓着双手,一言不发;费多西娅总感到全身不对劲;巴扎罗夫也没个好脸色,一整天都独坐房里,又气又恼,每次去看病人时都是很匆忙,其间有两次他碰见了费多西娅,但她都避开了:唯有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还嬉笑着和大家开玩笑,尤其是和巴扎罗夫;他笑着诉苦说他不得不禁食,还不让放窗帘。
可到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头也疼了起来。正好城里的医生赶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听哥哥的话,坚持请了医生,况且巴扎罗夫也觉得该请个新人来。)新来的医生和巴扎罗夫的诊断一样:没有什么危险。他建议多喝冷饮帮助散热。起初,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向他说是哥哥不小心自己打伤了自己时,医生“哼”了一声,可后来,当他接过二十个银卢布时,就开口说:“是呀,这样的事也常有。”
晚上,巴维尔·彼得罗维奇睡不好,他轻轻呻吟着。不断要水喝。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让费多西娅给他端一杯柠檬水。他细细看了她一眼,把水一饮而尽。整个晚上,全家没有一人脱衣上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会儿踮起脚尖去看看哥哥。一会儿踮着脚尖离开,巴维尔·彼得罗维奇用法语对他说:“你去睡觉吧。”次日清晨,他烧得更严重了,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后来突然睁开眼睛,正看见他弟弟在床头俯着身,便说道:“尼古拉,你说费多西娅是不是和奈利长得有点像?”
“奈利是谁啊,巴维尔?”
“那还用问!P公爵夫人啊!特别是她脸的上半部,一家人。”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知道哥哥还这样痴情,这太让他惊讶了。“他肯定又想起往事了。”他暗中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