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的随从。他处于现代文明的高巅,在这种情况下,他定能尽责。”
“亲爱的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吧。”
“不,我的想法合情合理,您仔细想想吧,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会先给彼得开导一下,到时直接带他去决斗地点。”
“您还在说笑呢!”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着站了起来,“但,有了您的慷慨承诺,我也不再有别的请求了。就这样,一切都说定了。顺便问问:您没有手枪吧?”
“我哪来的枪呢,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我又不是军人。”
“这样的话,我可以借给您用。您尽管放心,我也有五年没打过枪了。”
“听起来倒让人安慰。”
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拿起手杖,说:“敬爱的先生,现在我该告辞了,不再妨碍您的科研工作。最后,我对深表谢意。”
“期待与您愉快的会面,我尊敬的先生。”
巴扎罗夫边说边把客人送至门口,客人走后他还站在那里。突然,他嚷了起来:“呸!见鬼去吧!在这演什么喜剧,连我也跟着像受过训练的狗,一起用后脚跳舞。哼!看起来文雅,实则愚蠢!但又不能拒绝,那样的话他肯定要用手杖,那我……”一想到这样的情形,巴扎罗夫立刻白了脸,“那我就会像掐死一条狗那样把他掐死!”他恼怒地说。
他回到显微镜前,才发现实验需要的平静心态已被打破,再也不能安心观察。“他一定是看到了,”他想,“可是,接吻了又怎样?他这么做是为了维护他弟弟吗?不,不会这么简单。难道他爱上了……嗯,是这样,很明显了。真糟……糟糕透了……”他又仔细分析着,“不管怎样都糟透了的。首先要伸出头挨子弹,就算不死也得离开这里,可是,又该怎么对阿尔卡季和他那老实巴交的父亲说清呢?糟糕!真是该死!”
这一天特别郁闷,静得出奇。首先是费多西娅整天都坐在她房里,像耗子钻进了洞,从世上消失了一般: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则被告诉麦子生了黑穗病,那可是他的希望啊,他为此愁眉苦脸的。而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冷冷的,连高雅的举止都蒙上了一层冰霜,这让家里上下,包括老仆普罗科菲伊奇在内都感到压抑。至于巴扎罗夫,他想给父亲写信,但才开了个头,就把信纸撕了扔到桌底。他想:“假如我死了,他们终究会知道的,更何况我死不了。不,我死不了!”他吩咐彼得明早来伺候,天色吐白就必须来,要办急事。彼得以为要带他去彼得堡哩。
夜晚,巴扎罗夫很久没睡,后来又做怪梦:奥金左娃在他跟前使劲地转悠着,而她忽又变成了他的母亲;一只黑胡子猫跟在她身后,却又是费多西娅;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就像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但还是要和他决斗。怪梦一个接一个,直到彼得来叫他。他立刻穿戴好出门了。
清晨四点多是美丽而清凉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朵朵云彩像一群羊羔在那里闲**;朝霞的粉红还没褪尽,在湿润黝黑的大地上可寻见它的踪迹;露珠散落在树枝、草尖和蛛网上,点点滴滴,闪着银白的光;天空撒满了云雀的歌声。巴扎罗夫选了个小丛林边的阴凉处坐下,而后把要办的差使向彼得说明,吓得这个受过教育的仆人差点儿昏倒,然而巴扎罗夫马上安慰他说:“你只要站在远处看就得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你不需负任何责任。另外……”巴扎罗夫更深入地引导,“你要想想,你的角色多么重要!”彼得把手一摊,往白桦树上一靠,垂下了眼睑,脸都青了。
林子里有条蜿蜒小路,是出村的必经之地。今天它还没被人踩过和被车轮碾过,所以路面还有层薄薄的尘埃。巴扎罗夫拔下一根青草衔在嘴里,不时打量一下小路,心里寻思:“做这种蠢事!”……早晨的凉气让他不禁两次打寒战。一旁的彼得哀伤地看着他,而他却脸带微笑,丝毫不惧!
树丛后的路上有马蹄声响起……一个农民赶着两匹拴在一起的马出现了。他经过他们身边时,好奇地向巴扎罗夫瞥了一眼,帽子也没脱就过去了。这可惹恼了彼得,他觉得这是不祥之兆。而巴扎罗夫却想:“他起码有事要做,而我们呢?”
“大老爷好像来了。”彼得小声地说道。
巴扎罗夫抬眼就见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正匆忙走来,他穿着花格子薄上装和雪白的裤子,腋下夹着一个用绿呢包住的匣子。“让你们久等了,请原谅。”他说着向巴扎罗夫躬身致意,接着又对彼得鞠了一躬,因为此时的彼得是见证人,该得到尊重。“我不想麻烦我的随从。”
“没关系,我们也刚到。”巴扎罗夫说。
“哦,那就好。”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朝周围环顾了一下,“没看见有人,可以开始了吗?现在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开始吧。”
“我想您也不要什么新的解释吧?”
“不需要。”
“您是否亲自上子弹?”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边问边从匣子里拿出两支手枪。
“不用了,您上就行,我来量步数。”巴扎罗夫笑笑又说道:“我腿长。一——二——三……”
此时,彼得使劲地打着哆嗦,像是得了伤寒似的。他结结巴巴地对巴扎罗夫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无论如何,我必须走了。”
“四——五——你尽管走开,老弟,走开就是,你还可以站到树后面捂着耳朵,不过不能闭眼,不管谁倒下了,你都要过来扶着。六——七——八。”巴扎罗夫收拢脚步,“可以了吗?”他问巴维尔·彼得罗维奇,“还是再多加两步?”
“随便您。”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他已在装第二颗子弹。
“好吧,那就多两步。”巴扎罗夫又走了两步,伸出脚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就以此为界。我再问问,我们要在各自的界线后面退开几步呢?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们昨天没有讨论。”
“我看就各退十步吧。”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道,同时将两支手枪朝巴扎罗夫递去,“请您挑选。”
“好吧。但,巴维尔·彼得罗维奇,您不觉得我们这次决斗不同寻常,那么可笑吗?您看看目击证人那张脸就知道了。”
“您真是爱说笑。”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道,“我不否认您刚才说的,我们这次决斗是有些不同寻常,即便这样,我也会很认真,关于这点,我有义务提醒您。对明白人不必太罗嗦。”
“噢,我从来没怀疑过我们都要置对方于死地,但为何不笑一下呢,把有用的和可笑的结合在一起,也罢,您跟我说法语,我就对您说拉丁语。”
“我跟您决斗可是很认真的。”巴维尔·彼得罗维奇再次强调着,同时走到自己的位置。巴扎罗夫则退到距自己界线十步之遥处站定。
“准备好了吗?”巴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好了。”
“我们可以互相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