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别耶夫后来去了哪里?”
“他?他如今在西伯利亚,当了一名淘金者,你看吧,他肯定会发财,决不会潦倒的。”
“或许吧。但我敢打赌你肯定发不了财。”
“我?那有什么办法!不过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废物。”
“你?得了吧,老兄!……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只看见你的弱点;可现在,请你相信我,我学会了尊重你。你是发不了财……但我也因此而爱你……真的!”
罗亭淡然一笑。“果真如此?”
“我正是因此而尊敬你!”列日涅夫重复了一遍。“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都沉默了。“怎么样,还说第三件事吗?”过了一会儿罗亭问道。
“说吧。”
“好吧。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这件事我刚摆脱不久,你不嫌我啰嗦吗?”
“说吧,说吧。”
“是这样的,”罗亭说,“有一次我闲来无事……空闲时间我有的是……我觉得,我有丰富的知识,有美好的愿望……你该不会否认我有美好的愿望吧?”
“当然不会!”
“我在别的方面没有什么成就……我何不去当一名教育家呢,或者说,当一名教师呢……”
罗亭停下来叹了口气。
“与其虚度年华,不如把我的知识教给别人,或许他们会从我的知识中汲取某些有用的东西……我的能力并不弱,再说我也有口才……所以我决心献身于这新的事业。为找教职我的确忙碌了一番,我不想给私人授课!教小学我又嫌不合适。最后终于在这里的一所中学里谋到了教员的位置。”
“教什么?”列日涅夫问。
“教俄国语文。不瞒你说。我还从未像这一次这样热衷于自己的工作。想到自己能影响年轻的一代,我就备受鼓舞。为了写一篇导论,我花了足足三个星期。”
“这篇讲稿还在吗?”列日涅夫打断他。
“不在了,不知丢在哪儿去了。导论写得不错,很受欢迎。学生们的脸至今还历历在目——一张张善良、青春勃发,专心致志,充满了同情甚至惊讶的脸。我登上讲台,匆忙念完了讲稿,我本以为是够讲一个多小时的,可是二十分钟我便念完了。学监就坐在教室里——一个戴银丝眼镜、套着短假发的干瘪老头——他不时地对我点头。等到我上完课离开座位的时候,他对我说:“很好,先生,就是讲得太深奥了,不够简明,对学科本身说得过于简略。”但是学生们怀着尊敬的心情目送着我走下讲台……真的,这便是青年的可贵之处。第二次上课我也带了讲稿,第三次也一样……后来讲课我便开始即兴发挥了。”
“效果怎样?”列日涅夫问。
“效果很好。学生们争着来听课。我把心中所知的一切都传授给他们。他们中有三四个男孩确实很优秀,其余的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应该承认,即使那些听懂了的学生有时也会提些令我哭笑不得的问题。不过我并不气馁。大家都还喜欢我。考试的时候我给大家都打满分。于是出现了一场针对我的阴谋……其实也不是什么阴谋,只不过是我自己不守本分罢了。我妨碍了别人,别人就挤兑我。我给中学生讲课的方法即便是给大学生上课也未必经常采用。学生们听我上课受益不多……我举的那些事实,我自己也不甚清楚。再说,我不满足于给我指定的那个活动范围……你知道,这是我的弱点,我想要来一次彻底改革,我敢向你发誓,这样的改革既合情合理又简便易行。我希望通过校长来实行,他是个善良而正直的人。”
“起初我对他很有影响,他的夫人也肯帮助我,老兄,像她那样的女人我这一生都没遇见过几个。她年近四十,可依然像十五岁的少女那样相信善,热爱一切美的东西,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敢说出自己的观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那高尚的热情和纯洁。我听了她的劝告,草拟了一份计划……可是马上有人给我拆台,在她面前诋毁我。特别可恶的是那位数学教师,他是个个子矮小,说话尖刻,爱动肝火的家伙,对什么都不相信,就像皮加索夫,不过比皮加索夫能干得多……顺便说一句,皮加索夫怎样?还健在吗?”
“还健在。你想象一下,他还和一位小市民结了婚,听说,老婆经常打他。”
“活该!噢,对了,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好吗?”
“好。”
“她幸福吗?”
“幸福。”
罗亭沉默了片刻。“刚才我说到哪儿啦?……对了,说到那位数学教师,他恨我,把我的讲课比作烟火,抓住我表达得不太清楚的每一句话大做文章。有一次我讲到十六世纪的一件古迹时,他弄得我很难堪……他主要是怀疑我居心不良。我最后的一个肥皂泡撞到了他身上,就像碰上了针尖,立即破灭了,我和那位学监一开始就没搞好关系,他唆使校长和我作对,结果闹得不可开交,我不肯让步,发了一顿脾气,最后事情传到了上级机关。我被迫辞职了。我不肯善罢甘休,我想证明,他们不该这样对我……可是他们的态度就是这样,随意摆布我……如今我非离开此地不可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两位朋友低着头坐在那里。罗亭首先打破沉默。“是的,老兄,”他说。“我如今可以借用科尔卓夫的诗句来说明我的处境:‘啊,我的青春,你逼得我无路可走,寸步难行……’但是,难道我真的一无是处,难道世界上真没有我的事业了吗?我经常这样问自己,可是无论我怎样贬低自己,我还是不能不感到,我身上有一种并非人人皆有的才能!为什么我的才能始终没法开花结果?还有:你记得吗?我们在国外的时候,我自命不凡,装腔作势……确实,那时候我并未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只是陶醉于高谈阔论,相信虚幻的东西。”
“可是如今,我敢向你发誓,我可以大声地向所有人说出我所有的愿望。我根本无须隐瞒:我彻头彻尾是个好心人。我顺从,我想适应环境,我所求不多,我只求达到最近的目标,为大家做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好事。这也不行!办不到!这意味着什么呢?到底什么东西妨碍我像别人那样生活和活动?……我如今就剩这么点儿理想了。可我刚找到一个固定位置,刚有一个落脚点,命运马上来捉弄我……我开始害怕它——我的命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帮我解开这个谜!”
“谜!”列日涅夫重复道。“是的,确实是个谜。对我而言,你永远是个谜。即使在年轻时代做了一件小小的荒唐事之后,你会突然说出一大套让人心惊肉跳的话,然后你又照样去……你知道我的意思……当初我就无法理解你,因此我不再喜欢你了……你很有才华,追求理想,不屈不挠……”
“空话,都是些空话!什么实事也没干过!”罗亭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