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是个自私的女人,只为自己活;其次,她这么相信自己教育孩子的能力,甚至连想都没想到为他们担心。唉!怎么可能呢!好像她一挥手,一瞪眼,所有都会井然有序。这便是她的想法。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学术和文艺的保护神,才女,老天知道还有什么,可实际上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上流社会的老太婆而已。而娜塔莉亚也不只是个孩子,请相信,她比起我和您来,对事物的思考和分析更频繁、更深刻。也是合该如此,这样一个诚实、勤奋和热情的姑娘,却偏偏碰上了这么个演戏者,搔首弄姿的娘们儿。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搔首弄姿的娘们儿!您把他叫做搔首弄姿的娘们儿?”
“当然,说的就是他……好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自己说说,他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家里扮演什么角色?俨然是这座宅院里的偶像和神灵,插手管理,参与家庭谣言的传播和无谓的争吵……难道这能称为男子汉?”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惊诧地望了望列日涅夫的脸。“这还是您吗,米哈伊尔·米哈伊雷奇,”她说,“您脸都红了,您太激动了。我敢保证,这其中肯定有别的事情……”
“好啦,就是这样。当你按自己的理解向一个女人说什么事情,可她偏要杜撰出一个毫无意义、微不足道的理由来,强迫您必须按照她的意愿往下说,那样她才高兴。”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生气了。“好啊,列日涅夫先生!连您也开始攻击女人了,而且丝毫不亚于皮加索夫先生,但是,由您去吧,不管您洞察力多么强,我还是很难相信,您在短短的时间内能把所有人和事弄清楚,我觉得是您错了。照您的意思,罗亭简直就是个伪君子!”
“关键是,他甚至连伪君子都够不上。伪君子至少知道要达到什么目的,而他,尽管很聪明……”列日涅夫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您到底想说什么啊?您这个人太偏激,太糟糕了!”
列日涅夫站了起来。“请听着,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开始说,“偏激的是您,而不是我。为了我对罗亭的尖锐意见,您就抱怨我,可我有尖锐议论他的权利!或许,这权利我是用高昂的代价买来的。我很了解他:我和他长久地生活在一起。还记得吧,我曾答应过找时间对您讲讲我们在莫斯科的生活。看来,现在是时候了。但是,您能耐心听我说完吗?”
“您尽管说吧!”
“好的,您就留心听吧。”
列日涅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偶尔停下来,点点头。
“或许您也知道,”他开始说,“或许不知道,我很早就没了父母,十七岁就已没有家长的管教;我住在莫斯科的一位姑母家,做我想做的事情。小时候我无所作为,还很自负,喜欢到处炫耀,也喜欢吹牛。上大学以后,我还像个小学生似的随便,所以不久后就惹出了麻烦。我不想详细叙述这件事:没必要。我撒谎了,很恶劣地撒谎,我露出了真面目,人们告发我,羞辱我……我失魂落魄,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这事发生在一个熟人的寓所,当着好多同学的面。大家都在嘲笑我,只有一个同学例外,而这个同学,请注意,在我固执地不承认自己撒谎之前,他比别的同学更气愤。可不知为什么,那时只有他对我起了恻隐之心,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他的家。”
“是罗亭吗?”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
“不,不是罗亭……这个人……他如今已不在人世……这是个非凡的人。他叫波科尔斯基。我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来描述他,可只要一谈起他来,我就忍不住了。他有一颗高尚纯洁的心,像他那样聪明的人我后来再也没有遇到。波科尔斯基住在一间低矮的斗室,在一座老木头屋子的顶楼上:他很穷,靠代课勉强糊口。有时候,招待客人连一杯茶也没有。他唯一的一张沙发已经塌成了一条小破船。但是,尽管有诸多不便,来探访他的人却很多。大家都很喜欢他,他深深地打动了他们。您很难想象,坐在他寒酸的斗室里是多么甜蜜和多么愉快啊!我是在他那里和罗亭相识的。他当时与那位小公爵已经不再来往了。”
“这位波科尔斯基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呢?”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
“怎么说呢?诗歌和真理—这便是吸引大家往他那儿跑的原因。他不仅头脑清晰,知识渊博,还像个孩子似的可爱,风趣。至今我耳畔还响着他那爽朗的笑声。另外他——
仿佛五更时分的长明灯
把至善至美的圣殿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我们一起的一位貌似疯癫、实则可爱的诗人对他的描绘。”
“他的谈吐怎样?”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又问。
“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说得很好,但并非语惊四座。罗亭那时的口才高出他二十倍。”
列日涅夫停了下来,交叉着两手。“波科尔斯基和罗亭完全不是一类人。罗亭的谈吐,绘声绘色的技巧要高得多,而且语汇也更多,或许还有更多的热情。就口才而言,他似乎远远超过了波科尔斯基,而事实上与后者相比,他只是个可怜虫!罗亭善于发挥别人的思想,辩论起来也是个好手,但他的思想不是在他的头脑里产生出来的,而是从别人那里,特别是从波科尔斯基那里窃取得来的。波科尔斯基看起来文静,温柔,甚至懦弱——但他爱女人爱得发疯,也喜欢饮酒作乐,然而决不让任何人欺侮他。罗亭貌似热情、有活力,心却是冷的,几乎是畏缩的,只是在伤害他的自尊时,他才大动肝火。他千方百计地竭力让别人折服,他凭借一般的原理和观念来制服他们,但他确实对很多人有着强烈的影响。真的!谁也不喜欢他,或许只有一个人爱他,人们对他都如释重负……可大家自愿地倾心于波科尔斯基。不过,罗亭从不拒绝与首次遇到的人交谈和辩论……他读书不算太多,但无论如何也比波科尔斯基和我们大家多得多,况且他有个清晰的头脑,又有丰富的积蓄,单凭这一点,他就能对青年人产生影响!青年人要的是结论,总结,即便那是似是而非的东西,只要是总结就行!一个真正认真负责的人是不屑于此的。想想吧——如果您对年轻人说,您不能给他们完美的真理,因为您本人还没有掌握它,——年轻人是不会听您讲下去的。但您也不能欺骗他们啊。应该装着哪怕半信半疑自己掌握的真理……罗亭正是因此,才能对我们这种人发生如此强烈的影响。您看,我刚才对您说,他读过的书也不多,但他读哲学书,而且他的头脑就是这样构造的——他能很快从读过的著作中把全部要点提炼出来,抓住事物的本质,然后就由此发挥开去,将各种远大的精神前景展示给人们。说实话,那时我们小组的成员都是些毛头小子,而且是一些一知半解的毛头小子。哲学呀,艺术呀,科学呀,就连生活本身,所有对我们来说都只不过是一堆空话,甚至是一堆概念,虽说诱人,美丽,但却零乱,孤立。这些概念的总联系,世界的总规律,我们既无意识,也无觉察,尽管我们糊里糊涂地谈论它们,也努力要弄清它们……听着罗亭的话,我们第一次感觉到,我们终于抓住了它,抓住了这些总的联系,而帷幕也终于升了起来!假如说吧,他说的不是自己的话——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知道的一切知识变得井然有序了,一切零乱的东西突然有了联系,犹如一座大厦在我们面前建造起来,耸立起来,一切豁然开朗,精神也为之大振……再也没有什么难以捉摸和偶然的东西了:一切都显现出合理的必然性和美,一切都有了明确而又神秘的意义,每一种孤立的生活现象也发出了音乐般的和声,而我们则怀着某种神圣的敬畏之情,心在甜蜜地颤动,感到自己仿佛永恒真理的活的容器,活的工具,负有某种伟大使命……您不觉得这一切荒唐吗?”
“一点也不,”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不急不忙地反驳说,“您怎么这样想呢?我对您说的话不完全理解,但我并不觉得好笑。”
“当然,从此后,我们变得聪明了,”列日涅夫继续说,“所有这些我们如今可能觉得幼稚……但是,我还要说,罗亭在很多方面是值得我们感激的。波科尔斯基毫无疑问要高于罗亭,这是毋庸置疑的。波科尔斯基给我们大家的心胸间注入热情和力量,但有时他也感到自己萎靡不振,因而沉默不语。他这人有点神经质,身体也不好,然而,当他舒展开自己的翅膀时——天哪!他无所不到啊!真可谓直冲深邃的蓝天!而在罗亭身上,在这个体态端正的俊俏小伙子身上,却有着很多小毛病。他甚至拨弄是非,有干预一切的瘾头,事事都要推敲议论。他那忙碌的活动从未停止过……天生像个政客!我说的是我认识他的时候的情况。然而,不幸的是他并无改变。不过,他都三十五岁了,信念也还没有改变!……这可不是谁都能炫耀的啊。”
“您坐下来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像个摆钟一样在屋子里晃来晃去?”
“这样我会舒服些,”列日涅夫回答,“言归正传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我告诉您,加入波科尔斯基的小组后,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顺从谦逊、勤学好问、高兴快活,也变得仰慕别人了——总之,就像进入了一座神殿,实际上,真的,其中有多少美好,甚至感人肺腑的回忆啊。您想象一下吧,五六个青年人走到一起,点上一支蜡烛,喝的是劣等茶,就的是陈面包干,可您看看我们大家的脸,听听我们的话!每个人眼里洋溢着喜悦的光芒,激动地满脸通红,心儿在跳跃,我们谈论着上帝、真理、人类的未来和诗歌——我们有时也随便聊着,也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欣喜若狂,但这有什么呢!……”
“波科尔斯基坐着,盘着腿,一只手托着苍白的脸,而他的眼睛却闪闪发光;罗亭站在房子中央,谈论着,谈得眉飞色舞,跟站在喧腾大海边的青年德摩斯梯尼23一样;头发蓬乱的诗人苏博京,时而像在梦里一般,发出断断续续的赞叹;四十岁的老学生,一位德国牧师的儿子,在我们之中以最深刻的思想家闻名的舍列尔,多亏了他那永恒的、永远打不破的沉默,他此时的缄口不言在某种程度上更显得特别庄重;最快活的西托夫,我们聚会中的阿里斯托芬24也安静了下来,只是得意地微笑;还有两三个新来的人,都兴高采烈地聆听着……”
“长夜像长了翅膀,不知不觉间晨光已现,直到这时我们才散去,一个个激动、愉悦、正直、清醒,只是心里有一种怡人的倦意……这情景不禁让人觉得,你在沿着空**的街道行走,所有身心深受感动,不知为什么,就连仰望星星时也怀着信赖的情感,而它们也仿佛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唉!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我甚至不敢相信,它就这样流逝了!它是不会白白逝去的,甚至对于后来变得庸俗低级的那些人来说,也是不会白白逝去的…我有时遇到这些人,这些昔日的同学,不知有多少次了!我觉得,有的已完全变成了禽兽,可只要当着他说到波科尔斯基的名字,他身上那高尚情感剩下的余烬就会全部燃烧起来,就像你在黑漆漆又邋遢的房间里,突然打开了一瓶尘封已久的香水……”
列日涅夫停下来,他那没有血色的脸通红通红。
“但您和罗亭闹翻是因为什么呢?”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惊讶地望着列日涅夫,问道。
“我和他没有闹翻,只是我在国外彻底了解他的底细后跟他分了手。要说闹翻,在莫斯科我就已经这样做了。他那时和我开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