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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4页)

“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我……怎么说呢?……这和我这副尊容实在不相称……但我向来是个一见钟情的人。”

“您?”

“我,很奇怪,对吗?事情就是这样。嗯,我那时真的爱上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对于我自己,我还有比这奇怪得多的事您不知道呢。”

“能否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以这回事为例来说吧。在莫斯科的时候,我每晚都去幽会……您猜跟谁幽会呢?跟我花园尽头的一株小椴树。我拥抱着它那苗条挺直的树干,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在拥抱大自然,我的心在膨胀,在发麻,就仿佛整个大自然涌进了我的心扉……瞧,我那时就是这样的人!……这算什么!您或许以为我不会写诗吧?我写过,甚至模仿《曼弗列特》25写了一部完整的悲剧。其中有一个胸前血迹斑斑的幽灵,请注意,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整个人类的血……是的,是的,请别这么惊讶……不过,我还是接着讲自己的爱情吧。我认识了一位姑娘……”

“不再去和小椴树幽会啦?”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

“不去了。这姑娘很贤淑,很俊美,长着一对活泼明净的眼睛,有一副银铃般的嗓子。”

“您很会描述嘛。”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笑着指出。

“您真是位严厉的批评家。”列日涅夫说。“嗯,这姑娘跟老父亲住在一起……不过,我并不想细说,而只是告诉您,她的心地很善良——当你只求她倒半杯茶的时候,她总是给你斟大半杯!……在首次与她会面后的第三天,我已经火烧火燎,而在第七天上,我就禁不住向罗亭透露了这件事。一个热恋中的年轻人,是不能不唠叨的,于是我对罗亭和盘托出。当时我完全处在他的影响下,而这种影响,坦白地说,在很多方面是有益的。他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想把我教育成文人雅士的人。我狂热地爱波科尔斯基,但在他纯洁的心灵前总觉得有点胆怯,而我和罗亭似乎更近。在知道了我的恋情之后,他真有说不出来的高兴。他祝贺我,拥抱我,而且立即开始开导我,对我详细说明我新的处境的全部重要意义。我简直听入迷啦……”

“哦,您是知道的,他的口才有多好。他的话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影响。我突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敬佩,并且装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再也不笑了。我记得,我那时走路都开始谨慎起来,好像抱着一个盛满琼浆玉液的器皿,生怕这琼浆玉液洒出来……我很幸福,尤其是在人们明显地对我好的时候。罗亭想见我的意中人,而我也正想把她介绍给他。”

“啊,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打断了他的话,“罗亭夺走了您的意中人,所以您至今不能原谅他……我敢打赌肯定是这样!”

“那您就错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错了。罗亭没有夺走我的心上人,而且他也无意于此,不过他还是毁了我的幸福。在冷静地做出判断之后,我如今甚至准备为此感激他呢。可是在当时,我差点儿发疯啦。罗亭没有伤害我的意思——相反!可因为他那可恶的习惯,就像用大头针钉蝴蝶标本那样,他喜欢用空话去钉死活生生的感情,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感情。他开始对我们剖析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关系,告诫我俩应当怎样接人待物,还蛮横的干涉我们对自己的感情和思想做出解释。他对我俩时而夸奖,时而责备,甚至还跟我俩通信。您想想看……唉,我俩完全给弄懵了!我当时也未必能跟我那位贵族小姐结婚,但至少能和她像保罗和微吉尼26那样甜蜜地过上几个月。而现在误会和别扭接踵而来——总之,弄得一团糟。结果是:在一个美好的早晨,罗亭说他已经决定了,作为朋友,他最神圣的义务就是要把这些告诉那位老父亲。他接下来真的这样做了。”

“是吗?”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惊叫起来。

“是的,而且,请注意,是得到我的同意后做的——妙就妙在这里!……我至今还记得,我当时脑子是多么混乱!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而且就像在摄影机暗箱里似的变换了位置:白的变成了黑的,黑的变成了白的,谎言变成了真理,臆想变成了责任……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羞愧!可罗亭没有气馁……这很正常!他总能在各种各样的误会和麻烦中,像池上的飞燕那样一掠而过。”

“您就这样和那个女孩分开了吗?”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她天真地把头歪向一边,微微皱了皱眉。

“分开了……痛苦地分开了。既觉得受了凌辱,又觉得很委屈,这成了公开的秘密,可有必要公开吗……我哭了,她也哭了,天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难解之结捆得太紧了——要砍开它,可这很痛啊!不过,世上的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她嫁了一个好人,如今过得挺幸福。”

“可是您得承认,您是不能原谅罗亭的……”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

“不是那样!”列日涅夫打断了她的话,“我送他出国时,哭得像个孩子。不过,说实话,也就是在那时我对他开始不满。后来,当我在国外遇到他时……嗯,那时我已经老练些了……也看清了罗亭的真实面目。”

“您到底看清了什么呢?”

“就是我一个小时前对您说到的一切。不过,他的事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只是想向您证明,如果我对他的评判过于苛刻,那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至于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我不想多说什么,不过您得关心一下您弟弟。”

“关心我弟弟?为什么?”

“您仔细观察一下他吧。您难道什么也没觉察到?”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低下了头。“您说得对,”她说,“真的……我弟弟……我最近真有些不懂她了他了……难道您认为……”

“小声点!他好像朝这边走来了。”列日涅夫轻声说。“请相信我,娜塔莉亚已不是个孩子,尽管她幸好像一个孩子似的没有经验,您瞧着吧,这姑娘会让大家吃惊的。”

“那又怎样呢?”

“又这样……您知道吗,跳河、服毒之类的事情,正是这种姑娘干出来的!您别看她如此文静,她的热情丝毫不亚于她的性格!”

“啊,我看您也太夸张了。在您看来,像我这样冷漠的人也说不定像是一座火山呢。”

“啊,不!”列日涅夫微笑着说……“说到性格——谢天谢地,您压根儿没有性格。”

“您太过分了!”

“过分?请原谅,这是在赞赏您呢……”

沃伦采夫走了进来,多疑地看看列日涅夫和姐姐。他近来瘦了。他们两个开始和他攀谈,但对于他们的打趣,他只是勉强一笑来应对。看起来,正如皮加索夫有一次谈到他时所说的那样,他像一只忧郁的兔子。然而,哪怕一生只有一次,比沃伦采夫还要忧郁的人,在世界上大概是从来没有的。沃伦采夫感到,娜塔莉亚已离他越来越远,他脚下的土地似乎在顷刻间就要裂出一条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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