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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1页)

时光如梭,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罗亭几乎从未离开过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没有他她就无法打发日子。和他谈论自己,听他发议论,已成了她的需要。有一次他以钱花光了为借口,想离她而去,她立即给了他五百卢布。他还向沃伦采夫借了二百卢布。皮加索夫拜访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罗亭的存在把他压倒了,当然,抱有这种心态的人远不止皮加索夫一人。

“这个自作聪明的人我并不喜欢,”皮加索夫说,“他说起话来矫揉造作,跟俄国小说里的人物一模一样,他说完‘我'字之后,就得意地停顿一下……老是‘我'‘我'个没完,语句永远那样冗长。假如你打个喷嚏,他会马上给你证明,为什么你是打喷嚏而不是咳嗽……他夸奖你,就像他在给你封官……如果他贬斥自己,就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让人觉得,这样一来,他就没有颜面立于世人面前了。简直是无中生有!他反而像是喝了白酒一样,更加得意忘形了。”

潘达列夫斯基对罗亭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讨取他的欢心。沃伦采夫跟他处在一种很微妙的关系中。罗亭称他为骑士,人前人后都很推崇他;但沃伦采夫对他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当罗亭当着他的面开始分析他的优点时,每次他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烦躁和懊恼。“他是在嘲笑我吧?”他寻思着,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敌意。沃伦采夫尽力克制自己,但他忌恨罗亭,因为罗亭喜欢娜塔莉亚。至于罗亭本人,别看他总是热烈欢迎他,称他为骑士并向他借钱,也未必就对他有好感。当他们亲切地彼此握手,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时,实在很难分辨他们彼此心里的感受……

巴西斯托夫对罗亭还是那样崇拜,一字不漏地聆听着他的讲话,可罗亭却很少注意他。有一回,罗亭和他消磨了整整一个早晨,对他谈论世界上最重要的问题和任务,激起了他澎湃的**,但此后,罗亭干脆把他给抛弃了……显然,罗亭对心灵纯洁和品性忠诚的追求,不过是说说而已。

列日涅夫开始常来拜访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罗亭甚至不跟他争论,似乎在避开他。列日涅夫对待罗亭的态度也很冷淡。不过,他还是没把自己对罗亭的最后看法告诉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这让她纳闷。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敬佩罗亭,但也相信列日涅夫。开始,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家里,对罗亭的任性要求大家都很顺从,他最小的愿望也能如愿。每天的日程由他来决定。任何一次partiedeplaisir没有他就组织不起来。不过,他对所有意外的出游和娱乐都不大热衷,他的加入,犹如大人们加入儿童的游戏,而且总是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亲切的心情来参加。然而,他什么都管:跟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谈田庄的管理,谈孩子的教育,谈家务,总起来说,无所不谈。他也倾听她的打算,甚至不为那些鸡毛蒜皮的细节厌烦,并且向她提出了种种改革方案和新的措施。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表面上对之倍加赞赏——仅此而已。在经营田庄方面,她支持自己管家的意见。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独眼的小俄罗斯人,是个面慈心狠的骗子。“老是老,油不少,新是新,瘦精精。”他常这样说,说话时心安理得地冷笑着,眨巴着一只独眼。

除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外,跟娜塔莉亚能如此频繁和长久地交谈的人,只有罗亭了。他偷偷借书给她看,信赖地向她倾诉自己的计划,把他打算写作的论文和著作的头几页念给她听。这些东西娜塔莉亚往往听不懂。不过,罗亭似乎也并不在乎她懂不懂,只是听听也便罢了。他对娜塔莉亚的亲近,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不很喜欢。“不过,”她思索着,“就让他们在乡下闲谈一阵子吧。小姑娘么,总会使他觉得有趣。这没关系,再说,她可以从他那里学会很多……到了彼得堡,我会约束她的……”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想错了。娜塔莉亚并不像小姑娘那样跟罗亭随便聊聊:她很喜欢和他交谈,尽量体味他的话的含义;她把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怀疑,都说给他听,请他评判;他是她的路标,她的灯塔。到目前为止,沸腾的还只是她的头脑……

但沸腾的只能是年轻人的头脑而不及其他吗,可能么!通常在花园里,坐在板凳上,浴着白蜡木轻盈、稀疏的树荫,罗亭开始给她读歌德的《浮士德》和霍夫曼20的小说,或者读贝蒂娜21的《书简》和诺瓦利斯22的诗歌,他偶尔地停顿下来,为她解释那些对她说来几乎是难于理解的词句,此时的她是多么甜蜜啊!像几乎所有的俄国贵族小姐那样,她的德语说得不好,但理解得很好,而罗亭,他已完全沉醉在德国诗歌、德国浪漫主义和德国哲学的天地中,而且引领她进入这些隐秘的国度。它们在她聚精会神的双眸前,展现出了很多闻所未闻和无限美好的东西。

从罗亭拿在手里的那本书的篇章里,奇妙的艺术形象,璀璨的新思想,犹如清脆嘹亮的流泉,就这样注入了她的灵魂,她的心田,激起伟大的情怀,崇高的欢乐,而神圣的灵感之火便也油然而生,而且越烧越旺……

有一天,她坐在窗前的绣架旁,对罗亭说道:“告诉我,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您冬天要到彼得堡去吗?”

“还不确定,”罗亭把正在翻阅的一本书放在膝盖上,回答说,“如果能筹到钱,我会去的。”他说话无精打采,脸上带着疲倦,从早上到现在无事可做。

“我想,您怎么会找不到钱呢?”

罗亭摇摇头。“这只是您的想法。”于是,他意味深长地把目光转到一边。娜塔莉亚欲言又止。

“您瞧,”罗亭一只手指着窗外,开始说,“您看这株苹果树,结了这么多苹果,却不堪重压被折断了。这就是天才的真实象征……”

“它压折是因为没有依靠,”娜塔莉亚不以为然地说。

“我知道您的意思,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可要找到它,找到这种依靠,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我觉得,别人的支持……最起码,孤独……”娜塔莉亚的思绪有些乱,她脸红了。“冬天在乡下您干点什么?”她急忙加上了一句。

“我吗?写完我的长篇论文。您知道,是关于生活和艺术中的悲剧的,前天我已向您说过它的写作提纲。完成后我会把它寄给您。”

“打算发表吗?”

“不。”

“为什么?那您又何苦来写?”

“就算是写给您吧。”

娜塔莉亚垂下了眼睑。“我可承受不起,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请问,是关于什么的论文?”坐在远处的巴西斯托夫谦恭地问。

“关于生活和艺术中的悲剧,”罗亭重复说。“巴西斯托夫先生也会读到的。不过,我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基本思路。到目前为止我甚至自己都还不清楚爱情的悲剧意义。”

罗亭常很有兴致地谈论爱情。起初,一听到“爱情”两个字,庞柯小姐就为之一怔,像一匹老战马听到了号声似的,连耳朵都竖了起来,可后来她习惯了,只是皱着眉头,不时地闻闻鼻烟。

“我认为,”娜塔莉亚羞怯地指出,“所谓爱情中的悲剧——就是不幸的爱情。”

“根本不是这样的!”罗亭反驳说,“还不如说是爱情喜剧性的一面……这个问题不该拘泥于旧的说法……该更深入地发掘……爱情!”他继续说,“它的一切——怎样产生,怎样发展,怎样消逝的——都还是个谜。有时它突然出现,像白昼一样明净和愉快,有时它很久只是隐隐地燃着一点微火,像草木灰下未息的余烬,在所有已经破灭之后,却又在心里冒出火焰;有时它像条蛇似的钻进心中,有时又突然从那里溜走……是的,是的,这是个重要的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有谁在爱?有谁敢爱?”

罗亭陷入了沉思。“怎么好久见不到谢尔盖·帕夫雷奇?”他突然问。

娜塔莉亚涨红了脸,头垂向绣架。“不知道,”她低声说。

“这是个心灵多么美好、多么崇高的人啊!”罗亭站起身来说,“他堪称当今俄国贵族的优秀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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