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是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女儿,乍一看并不招人喜欢。她还没有完全发育,身材瘦削,肤色黝黑,稍微有些驼背。但是她五官端正,脸庞姣美,虽然对于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脸庞是大了点。而她特别好看的是光溜、平整的前额,下面则是中间像要折裂的纤秀的眉毛。她很少说话,听人讲话和看起人来很用心,几乎全神贯注——仿佛要把一切都了解清楚。她常常一动不动地站着,垂着双手,沉思着,这时候她脸上就流露出内心的思想活动……一丝勉强的微笑会突然浮现在唇间,很快又会立即消失;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会悄悄地抬起来……“Qu’auezvous?”庞柯小姐就会询问并向她絮絮叨叨地说,这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哪像个大家闺秀啊。但是娜塔莉亚并不是心不在焉,相反,她学习勤奋,喜欢看书和干活。她的感情深沉而强烈,但隐藏较深;在童年时她就很少哭,现在甚至很少叹息,遇到使她伤心的什么事时,她也只是脸色微白。母亲认为她是个品行好、明事理的姑娘,开玩笑称她为monhonnētehommedefille,但是对她的能力评价却不太高。“我的娜塔莎幸好很稳重,”她说,“不像我……这样更好。她会幸福的。”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错了。其实,很少有母亲真正理解自己女儿的。
娜塔莉亚虽然爱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但不完全信赖她。
“你有什么事不用瞒我,”有一天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对她说,“藏在心里怪难受的,再说,你本来也比较有主见,……”
娜塔莉亚望了母亲一眼,暗自想道:“难道不该有主见呢?”
罗亭在露台上遇见她时,她跟庞柯小姐一起正要到房间里去,准备戴上凉帽去花园。她早上的功课已经结束。对娜塔莉亚已经不再像对小姑娘那样管束,庞柯小姐早已不给她上神话和地理课了;可每天早晨娜塔莉亚还得在她跟前读历史书籍,游记和其他有益的著作。这些书是由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选定的,她好像遵循着自己那一套特别的体系。实际上她只不过是把一个法国书商从彼得堡给她寄来的一切书籍转交给娜塔莉亚罢了,当然,除了小仲马的小说和诸如此类的以外。这些小说是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自己读的。娜塔莉亚读历史书的时候,庞柯小姐就特别严厉和不满地不时透过自己的眼镜看她一眼:依照这个法国老女人的理解,整个历史都充满着不能容忍的事情,虽然在古代大丈夫中她自己不知为什么只知道康比兹17一人,而新时代中只知道路易十四和她无法忍受的拿破仑。但是娜塔莉亚也读些庞柯小姐想不到她会有的书:她对普希金的所有作品非常了解……
碰到罗亭时,娜塔莉亚微微红了下脸。
“你们是去散步吗?”他问她。
“是的,我们到花园去。”
“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娜塔莉亚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庞柯小姐。
“Maisement,monsieur,avecplaisir,”老小姐急忙说。
罗亭拿着帽子,和她们一起走了。与罗亭并肩走在一条小路上,娜塔莉亚刚开始感到不自在;后来才稍稍轻松些。他开始问她功课学得怎样,她是否喜欢乡村。她不无羞怯地回答着,但是并不像姑娘们因为难为情而流露和表现出来的那种急促和腼腆。她的心在怦怦地跳动着。
“在乡间您不觉得寂寞吗?”罗亭斜着眼睛问她。
“在乡间怎么会寂寞呢?我在这里过得很高兴。我觉得很幸福。”
“幸福?……多么伟大的字眼。不过,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你很年轻。”
说最后这个词的时候罗亭有点古怪:不知是他羡慕娜塔莉亚,还是替她悲哀。
“是啊!青春!”他接着说,“科学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保护青春而自觉地探索奥秘。”
娜塔莉亚吃惊地看了罗亭一眼:她并不理解他的话。
“今天早上我和你妈妈谈了一早晨,”他继续说,“她是个非凡的女人。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友谊值得我们所有的诗人珍惜。那你喜欢诗歌吗?”沉默一会后,他补充问。
“他在考我,”娜塔莉亚想了想,低声说:“是的,非常喜欢。”
“诗歌是奇妙的语言。我自己也喜欢诗歌。但是诗并不只存在于诗句中:诗无处不在,它就在我们周围……您瞧,这些树木和天空——处处散发着美和生命的气息;而哪里有美和生命,那里就有诗。”
“我们坐在这长椅上聊会吧,”他继续说,“就坐这里吧。我有一种感觉,等您稍微和我相处一段后(他温柔地看了一下她的脸),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您觉得呢?”
“他把我当一个小姑娘看,”娜塔莉亚又想,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就问他是否打算长久呆在农村。
“或许整个夏天,秋天,还有冬天都要在乡村过。您知道,我是个穷光蛋;我的境况很糟糕,再说,我对常年的漂泊生活已经感到厌倦了。想休息一下了。”
娜塔莉亚惊讶异常。“难道您认为该休息了?”她怯生生地问。
罗亭把脸转向娜塔莉亚。“您的意思是?”
“我想说,”她惶恐地说,“别的人或许可以休息;而您……您应该继续工作,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除您之外,还能有谁呢……”
“多谢夸奖,”罗亭打断她的话,说,“做个有用的人……说着容易!(他用手抹了一下脸。)做个有用的人!”他重复着说,“即便我有坚定的信念:我能做个有用的人——即便我相信自己的力量,——我去哪里找志同道合的人呢?……”
罗亭无奈地挥了一下手,那么忧伤地垂下了头,娜塔莉亚不禁自问:怎么回事,昨晚听到的**洋溢、热血沸腾的话真是他说的吗?
“不过,”他突然甩了一下自己那一头狮鬃般的长发,补充说,“这都是胡乱说说,您是对的。谢谢您,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衷心感谢您。(娜塔莉亚不知他要为何要感谢她。)您一句话就提醒我牢记我的职责,给我指出了我的道路……是的,我该行动。我不该埋没自己的才能,假如说我有能力的话;我不该把自己的精力尽浪费在空谈上,不该只说不做……”
接下来,他侃侃而谈。他的讲话优雅得体,热情洋溢,令人信服——他谈及意志薄弱和怠惰慵懒的可耻,谈及必须要干一番事业。他非常自责,论证说,预先议论想要做的事,是徒劳无益的,那就像是与用大头针去刺正在灌浆的果实,不过是白费力气和浪费汁液。他让人相信,每一种高尚的思想都能找到共鸣,只有那些连自己需要什么的人或者不值得别人理解的人,才是不被理解的。他说了很久,结束时又一次感谢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夫娜,而且超出常规地紧握住她的手说道:“您真是个善良高尚的人!”
这种无拘无束使庞柯小姐大为震惊。尽管她在俄国住了四十年,听俄语还很吃力,她只是是对罗亭嘴里说出来的优美动听、滔滔不绝、从容不迫的话语感到吃惊。不过,在她心中,罗亭似乎是造诣深湛的音乐家或演员这样的人;而照她的理解,对这种人是不可能要求他们循规蹈矩的。
她站起来,快速地整了整自己的裙子,对娜塔莉亚说,该回去了,而且,MonsieurVolinsoff(她是这么叫沃伦采夫的)早上想过来共进早餐。”
“你看,他来了!”她向通往大楼的一条林荫道看了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