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三（第3页）

“这些都是空话！”皮加索夫小声嘟哝道。

“或许吧。但是请您注意，当我们说‘这些都是空话’的时候，我们很想避免说出一些比这更有实在内容的话来。”

“避免什么，先生？”皮加索夫眯着眼睛问道。

“您当然知道我要说什么，”罗亭答道，他的话中显然有不自觉、但又被立即克制住的不耐烦。“我再说一遍，假如一个人没有他坚信不疑的原则，没有坚定的立场，那么他又怎会知道自己人民的需要、作用和未来呢？他又怎会知道他自己该做些什么呢？假如……”

“对不起，失陪了！”皮加索夫一字一顿地喊道，他一鞠躬，退到一边去，谁也不理。

罗亭望了望他，淡淡一笑，也不再说了。

“啊哈！临阵逃脱！”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道，“您可别介意，德米特里……啊，对不起，”她面带微笑亲切地说：“请问令尊怎么称呼？”

“尼古拉耶维奇。”

“您可别介意，亲爱的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我们谁也不会上他的当。他想装出一副不愿再去争论的样子……实际上他已经知道他无法跟您争论了。您最好坐得离我们近些，我们好好谈谈。”

罗亭把椅子挪近了些。

“我们现在才认识，真是太遗憾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继续道，“这真叫我奇怪……您读过这本书吗？C’estdeTocqueuille，uoussauez？”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递给罗亭一本法文小册子。罗亭接过过来，翻了几页，又放回桌上，回答说他没有看过托克维12先生的这部作品，但对他所说的这个问题倒是经常思考的。谈话开始了。罗亭刚开始似乎有所顾忌，不敢随意发表自己的观点，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但后来，他渐渐地放松了，便滔滔不绝地谈论开了。一刻钟后，客厅里便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了。大家在他的身边坐成一圈。

只有皮加索夫一个人呆在壁炉旁的屋角。罗亭的谈话机智、热情、令人信服，看得出来，他很有学问，也读过很多书。谁也没想到他竟是一位这么出众的人物……虽说他穿着一般，也几乎无人提起过。大家都觉得诧异，甚至感到奇怪，这样一位聪明人怎么突然在乡间出现了呢？他把在座的都给迷住了，就连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自己也不例外。她为自己的新发现而感到自豪，已经在暗自考虑怎样把罗亭带进上流社会了。在她的最初印象中，有着很多近乎天真的成分，别看她已近不惑之年。

至于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老实说，她对罗亭所说的那些知之甚少，她只是感到吃惊和高兴。她的弟弟同样不胜惊喜。潘达列夫斯基看着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一举一动，心中不由生出嫉意。皮加索夫在想：“我花五百卢布就可以买来一只夜莺，唱得比他更动听！”然而最为震惊的还是巴西斯托夫和娜塔莉亚。巴西斯托夫听得目瞪口呆，好像从小到大没有听过人讲话似的；而娜塔莉亚则是满脸通红，她那双盯着罗亭的眼睛，时而暗淡，时而有神……

“瞧他的眼睛多有魅力！”沃伦采夫悄悄对她说。

“是的，确实很有魅力。”

“只可惜他的手又大又红。”

娜塔莉亚什么也没有回答。

仆人送上了茶。大家随便聊起来，可只要罗亭一开口，大家就立刻静下来，单凭这点就可以判断罗亭给人的印象多么深刻。此时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忽然想捉弄一下皮加索夫。她走到他面前，低声对他说道：“您怎么一直沉默啊，就知道一个劲儿冷笑？再试试呀，和他较量一番！”——不等他回答，她便招手让罗亭过来。

“您还有所不知呢，”她指着皮加索夫说道，“他很怨恨女人，总对她们横加指责。请您把他拉到正道上来吧。”

罗亭看了看皮加索夫……在无形中造成了这样一种局势：居高临下：他比他高出两头，皮加索夫气得脸色发白。

“您说错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不只攻击女人，我对整个人类都没有好感。”

“您干吗如此仇视人类呢？”罗亭问道。

皮加索夫冷冷地看着罗亭的眼睛。

“或许是我常常研究自己内心的缘故，我发现我的心灵日渐肮脏。我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的。当然这样做是不太公平，或许我比别人要卑鄙得多，可我毫无办法-----积习难改啊。”

“我很理解，并很同情您，”罗亭回答道，“哪一位心灵高尚的人不曾体验过自己的渺小呢？然而，人不能总停留在这种毫无出路的境况中。”

“谢谢您说我心灵高尚，”皮加索夫说道，“对我的境况——还可以，不算坏，所以就算这种困境有出路，我也懒得去找它，就这样吧。”

“恕我直言”罗亭说道：“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宁愿求得自尊心的满足也不愿去追求真理……”

“没错，”皮加索夫喊道，“什么自尊心，你我都能理解，别人也都能理解。然而，什么是真理？谁又能真正理解真理？真理又在哪里？”

“您又来了，我得提醒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道。

皮加索夫耸了耸肩膀。

“老一套又怎样？我问：真理在哪儿？连哲学家们都不知道真理究竟是什么。康德说，真理是这样的；而黑格尔却说，不对，您错了，真理是那样的。”

“那么，您知道黑格尔是怎么阐述真理的吗？”罗亭平静地问道。

“我再说一遍，”皮加索夫低声吼道，“我是不知道真理究竟是什么。要我看，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真理，就是说，有真理这个词，但真理本身却并不存在。”

“越说越不像话！”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扬声叫道，“这话您也说得出来，你这个老家伙！没有真理？要真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皮加索夫恼怒地反驳道，“对您来说，没有真理至少总要比没有您那手艺高明的厨子斯捷潘要好过些吧。这个斯捷潘可是个炖肉汤的好手啊！您说说，您要真理有什么用？又不能用它做包发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