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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2页）

“不错！”罗亭反驳道，“那么，事实的意义要不要也拿出来呢？”

“毫无根据的论证！”皮加索夫继续道，“这些凭空想象的论证呀，评论呀，结论呀，简直要命！所有这些都以所谓的信念为根据。每个人都大谈自己的信念，还要人人尊重它，尽力宣扬它……唉！”

皮加索夫在空中挥了一拳。潘达列夫斯基哈哈大笑。

“很好！”罗亭说道，“那么，依您看，就没有信念可言喽？”

“是的——根本不存在。”

“您这么肯定吗？”

“是的。”

“您刚才还在说根本不存在信念呢，现在，您的确信又该作何解释呢？”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互相对望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皮加索夫正在思考……

就在此时，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拍手高呼：“好极了，皮加索夫被驳倒了，败下阵来了！”一边轻轻地从罗亭手里拿过帽子。

“别高兴得太早了，夫人，不必着急！”皮加索夫生气地说道，“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几句俏皮话，这还远远不够：需要论证，反驳……不过，我们已经没有了争论的对象。”

“对不起，”罗亭镇定地说道，“事情很简单。您不相信一般论证的价值，也不相信有什么信念……”

“不相信，我什么都不信。”

“很好。您是个怀疑主义者。”

“我看不必搬弄这种哲学术语吧。不过……”

“让他接着说！”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插口说道。

“去咬吧，咬吧，咬吧！”这会儿潘达列夫斯基心中暗自说道，他情不自禁又笑了起来。

“这个词能表达我的意思，”罗亭继续道，“您也懂得它，那为什么不用呢？既然您什么都不相信……那么，您为什么又相信事实呢？”

“为什么？问得好！事实是大家都知道的，谁都知道事实是什么……我凭经验，凭自己的感觉就能识别它。”

“您的感觉难道就不会欺骗您！您的感觉告诉您，太阳绕着地球转……或者，您可能不同意哥白尼的观点？您连他也不相信吧？”

每个人的脸上再次扬起了微笑，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罗亭。“他这人可不傻，”——大家都这么想。

“您总是玩笑，”皮加索夫开始说道，“当然，这很新鲜，但是毫无用处。”

“我刚才所说的，”罗亭反驳道，“可并不新鲜。这早就是尽人皆知了，都说过不知多少遍了。问题不在这里……”

“那么到底在哪里呢？”皮加索夫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在争论中，他总是先把对方揶揄一番，然后变得蛮不讲理，最后勃然大怒，就沉默不语了。

“问题就在这里，”罗亭继续道，“我，说实话，不能不觉得由衷的遗憾，一些聪明人当面攻击……”

“攻击体系吗？”皮加索夫打断他说道。

“是的，说体系也可以吧。这个词怎么把您吓成这样？所有体系都是建立在对基本规律的认识上，对生活原则的认识上……”

“可它们根本是无从认识，没法发现……”

“等等。当然，并不是谁都能做到这一点，人总是本能地要犯错误。可是，您也许也会同意我的看法，就拿牛顿来说，他至少就发现了几条这样的基本规律。我们可以认为，他是一个天才。但是，天才的发现之所以伟大，就在于这些发现变成了大众的财富。努力在表面现象中发现了普遍的原则，这正是我们人类智慧的根本特征之一，而我们的所有文明……”

“瞧您说到哪儿去了，先生！”皮加索夫拖长了声音打断他的话，“我是一个很实际的人，对所有这些言之无物的玄学一概不感兴趣，而且懒得去想。”

“好吧！这是您的自由。不过请您注意，您的崇尚实际，反对空谈这种愿望本身已经是一种体系，一种理论……”

“文明？您说文明！”皮加索夫抢白道，“这又是您想出来的一种惊人之谈！被您吹上天的这个文明能管什么用？如果您的文明出卖的话，我看都不看一眼！”

“您简直不知在说些什么，阿夫里坎·谢梅内奇！”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指出，心中很赞赏她新交的朋友这种镇定自若、温文尔雅的风度。“这可是一位上流社会的风度，”她想着，并用很友善的眼光关切地看了罗亭一眼，“该对他热情一些，”最后这句话她是用俄语在心里说的。

“我不想为文明辩护，”罗亭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它也无须我来辩护。您讨厌它……人各有好嘛。何况，我们也扯得太远了。请允许我只提醒您一句古语：‘朱庇特发火——这准是你自己不是了。’我想说，所有对体系，对一般论证的攻击，让人忧虑的原因是，一些人在否定这些体系的同时，把一般的知识、科学和对科学的信仰也都一并否定了，这样一来，也否定了人们对自己、对自己力量的信心。而人是需要有这种信仰的，人不能单靠观感来生活，他们不该害怕思想，怀疑思想。怀疑主义的特征总是毫无建树和软弱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