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部下就扛来了那个石膏的拿破仑,而左手则提着一张革垫椅子。
马沙利先生走到他前面,拿起椅子放到了地上,又把白胸像放在椅子上。然后,他退回几步用响亮的声音吆喝道:
“暴君,暴君,你终于倒台了,倒到了臭泥巴里面,倒到了烂泥浆里。法国曾在你的枪炮下喘息呻吟,今天复仇的命运之神把你打倒了。失败和受耻辱都是属于你的,普鲁士人的俘虏,你战败了,并且在你那崩溃中的帝国废墟上,年轻光辉的共和国站起来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喝彩声,可是没有一点回音和鼓掌的动静。那些木然的乡下人一语不发。而那座胡须翘得似乎超过了两鬓,头发梳得像理发店广告一样纹丝不乱的拿破仑胸像却凝视着马沙利先生,它脸上的微笑像是隐含着讥笑。
他和那石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相互对视着。拿破仑安坐在他的椅子上,不远处站着医生。他努力地思考着该怎么办?他该如何做才能煽动这些人并夺得这场公众舆论的断然胜利呢?
不留意中,他搁在肚皮上的手碰到了他红腰带上的手枪枪柄。
心中愤怒找不到发泄的方式了,他拔出了武器,跨前两步轰地向那旧君主开了一枪。那颗子弹在石膏像的小脑袋上留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洞,没有任何的解气的效果。于是,马沙利先生又朝它开了一枪,石膏像上也只是多了一个洞,接着是第三枪,第四枪,连续地射出了他余下的三颗子弹。再看拿破仑的前额上稀烂,可是那眼睛、鼻子和胡子的两个尖角仍然是完整无损,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时,医生气急败坏地一拳打翻了椅子,一脚踩到了摔在地上的胸像,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转过身向吓傻了的群众嚷道:“把他就这样打败掉!”
但是,观众被他无理的行为吓呆了,没有一个人响应他,这位司令官只好对他们喊道:“你们现在可以回家了。”说完,他自己先像逃跑似的往家的方向走出。
他刚一到家,女仆告诉他,病人已经等他有三个多小时了。原来是那两位既耐心又执着的乡下夫妇。
于是,那病老头儿又开始对他絮叨:“开始时,就像有一些蚂蚁沿着我的腿在爬……”
散步
勒拉老爹是乐贝时公司的账员。他的工作就是整天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干活。那地方是店房后面项头的部分,它对着一口水井样又深又窄的天井。当他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被夕阳的余辉晃了一下。
四十年来,勒拉老爹在那间小屋子度过他的白昼,里面非常暗淡,光线很弱,即使是在盛夏也整天都是昏昏地,只是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不用点灯。而且,屋子里永远是潮湿阴冷的,惟一的窗户对着像壕沟的地方,那里面的蒸发物不断地从窗口散发进屋里。因此,屋里也充满霉气和臭气。
多年如一日,勒拉老爹每天八点钟开始就来到这个“监狱”里,一直工作到傍晚七点。用他最勤奋的工作作风弯着腰账簿弯着腰,记着账。他是这里最忠实的人。
起初,他的年薪是一千五百法郎左右。现在已经是每年三千法郎了。他因为收入有限一直过着单身日子。他从来都没什么享受和也没有太大的欲望。
偶尔,他被单调的工作弄得精神压抑的时候,他就会发出他自己独特的牢骚:“活见鬼,如果每年我有五千法郎的利息,我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
事实上,他的惟一收入只是每月很少的固定工资,也没有其他挣钱的途径,他没有办法过他想过的舒服日子。
每个人对生活应该有的热情,但他的愿望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发挥。他重复着单调的生活就像机器一样日复一日的运转,他只知道简单重复地过日子,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希望。
进乐贝时公司的时候,他只有二十一岁,到现在他一直都没离开过。1856年,他的父亲去世了。1859年,他的母亲去世了。后来,在1868年的时候,因为他的房东要涨房租,他搬了一次家。
每天的六点,他就被他的闹钟那一种恐惧的喧躁声叫醒,然后他就从**爬起来。只是有两次,1866年和1874年,那件老旧的闹钟出了毛病,至今他也不知道当时它出了什么故障。
每天,他穿衣裳、叠盖子、擦桌椅、打扫屋子,一共要用上一个多小时。然后,他走出家门,到一家换了十一个老板,但是招牌永远变更的面包店里,买个面包,在上班的路上边走边吃。
老爹大半生的生活,几乎都是在那间小黑屋子里和他的办公室里度过的。
他年轻的刚进公司时候是朴里蒙先生的助手。当时他的愿望是可以接替他。成为了下一个朴里蒙后,他就不再有什么理想了。
人们生活中应该有的酸甜苦辣的回忆,爱情经历的波折,以及旅行和冒险等等。但是对于他,却和他一定关系都没有。
每天,他在相同的时间起床、工作、吃饭、睡觉。所有的星期、月份、季节、年岁,全是一样的。同样的行动、事实、思想都是单调的,中规中矩地,而可怕的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一下。
过去,在他前任留下来的小镜子里,见过的是金黄的髭须和带卷的头发。现在,他每天同样在镜子里看见的是自己变白了的髭须和头发稀疏的头顶。弹指一挥间,四十年就已经过去了,漫长而又飞快,空虚的日子过得简直像是失眠者的漫漫长夜!四十年来,他没有留下回忆,他没有给自己留下过任何值得纪念的东西。在他的父母都去世后,生活对于他来说更是是绝对的空虚。
这天,勒拉先生在公司的大门口被傍晚的余辉照晕了,他想,可以暂时不必现在就回家,他可以在晚饭前去散散步。一年中也就有五六次像这样的心情。
暮春的黄昏,人潮在绿树荫下涌来涌去,这真的是一个使人陶醉、喜悦的黄昏。勒拉先生用他那像个老头儿似的短而急促的脚步走在大街上,由于人间的欢欣和空气中渐渐变得温暖的气息,他真的感到很幸福。走到巴黎最繁华的香榭丽舍大街了,他被和风中的青春陶醉和鼓动着继续前进。此时,晚霞铺撒在天边,凯旋门隔着地平线上的绯红背景浮出它乌黑的外表,似乎是一个站在火灾现场中的巨人。走到了这座宏伟的建筑前,他感觉到肚子有点饿了。于是,他走进一家酒店去吃晚饭。
他被招待挨着店外人行道上的座儿上,他给自己点了一份酸汁冷羊脚、一份生菜、一份芦笋。勒拉先生高兴地吃着这顿对他来说还比较像样的夜饭。之后,他又加了一块布里产的有名干乳酪,在上面浇了半瓶鄱尔它产的上等葡萄酒。接着,他还喝了一杯咖啡。最后,他又喝了一小杯白兰地。这样的晚餐对于他来说绝不是经常的。他开心地付过了帐,且略带点儿醉意。最后,他暗自说:“今晚真是个好天气,我就继续散步一直到布洛涅森林的入口吧。这一定对我的身体有好处。”
于是,他开始出发了。他开始哼唱以前一个女邻居唱过的曲子了:
林子新绿时,
情人向我语:
我望吾爱来,
同往花棚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哼着这首曲子。这是一个没有风暖和的夜巴黎。
勒拉先生沿着布洛涅森林的大道向前走,大道上的那些马车带着一对眼睛一样的风灯,来来往往,让人在刹那间可以看见车子里成对儿的人搂在一起,女人穿浅颜色的裙袍,男人穿的是黑颜色的礼服。
在一个满是星星,空气郁热的天空之下,一个由爱人儿组成的长对列来来去去。爱人们躺在车子里,静默地搂着,沉溺在梦幻和欲望之中了,而且似乎能感觉到那因为拥抱而起的颤抖。热烘烘的阴影像是充满了飘浮着的吻。一种温存意味的香气使得空气令人呼吸困难。互相搂着的人儿迷醉在相同的期待里。这一切满载着爱抚的车子散播着淡淡的,但却恼人的放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