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后,勒拉先生有点累儿了,他就坐在凳上看那些在眼前奔跑的爱情车马,看着他们一辆辆闪过去。突然有一个女人走到了他面前,并且紧紧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好,我的小伙子。”她说。
勒拉没有回答。她又说:
“我的亲亲,让我来爱你吧,我很可爱吧。”
他回答:
“我想你认错了人了,太太。”
她大方地伸出自己的胳膊来主动挽他:
“宝贝,别装傻了,过来吧……”
他有些不高兴地起身走开了。走了一百米左右,又有一个女人走到他身边了:
“愿意和我一起坐一会儿吗,宝贝?”
他问她:
“你为什么做这行?”
她有些不高兴了,吼道:
“去见你的鬼吧,你以为我愿意做?”
他轻声问:
“那么,有人逼你做的吗?”
她嘀咕着:
“你这个笨蛋,我得生活哦。”
她瞪了他一眼,嘴里一边唱着一边走开了。
勒拉先生发了一会儿的楞。又有很多的女人在他面前经过,喊他,勾引他。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上落了一些让人伤心并且恶心的黑黑的东西。接着,他换了一条凳子又坐下了。很多的车子不断地在他的飞驰而过。
“哦,如果不来这就好了,”他对自己说,“看看,这一切是多么的令人讨厌,多么令人心烦。”
他不断地想着自己看到的这一切:金钱换来的可能是真正的爱情,买到的却不是自愿的接吻。
他不是很熟悉爱情。由于偶然和奇遇,一生中他也有过几个女人,可是他的收入不容许他结婚成家。他想到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样子的日子了,那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凄苦、忧郁、邋遢、空虚、无聊。忽然,如同自己真实的状态被人揭示了似的,一下觉悟到自己生活痛苦,望见了自己生活里的无边的、单调的日子。无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物质和精神上他都一无所有。
他身边的车子穿梭不断。成对的人在揭开顶盖的轿式马车的中间悄悄地互相搂着。他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像是在享受喜悦、快乐,只有他一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真正孤单的旁观者。也许以后,他仍然是孤零零的,谁也没有尝到过他此时此刻的心酸。
他起来走了几步,感觉又累了,好像他刚做完一个长途旅行一样,他需要再坐一会儿。
他没有什么等待和指望。他想如果自己老了的时候,回到家里,看见孩子们热闹的场面,应该是很有意思的。和孩子们玩耍、体贴,说些有趣的、天真无邪的话,使疲惫的心得到温暖,使自己感到安慰,那有多好啊。
他想起了自己那间冷清和凄惨的空房子,除了自己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于是,一阵揪心的烦恼捉住了他,自己住的那间房子,比他那间小办公室令人难过。谁也没有去过他那,也没有和他聊过天。别人的房子和主人总是有点关系的,它把住过的人身上的东西多少保留一点在墙壁里,保留一点点姿态、形象和言论。所以,凡是幸福家庭的房子都比不幸的人的房子要愉悦得多。他的房子和他的人生一样是没有任何记忆可回顾的。想到要回到房子里,孤独地躺在自己的**,然后再重复每天的行动和工作,这令他非常害怕。
最后,像是要使自己远离那房子和那个早已安排好的明天似的,他又站起了。为了到野草上去坐,他就走到小树林子里去了……
他听见了他的周围和头顶上有一种模糊的,无边的,连续不断的声响。一种由很多树木和很多噪音构成的声浪,一种既近又远,既微弱又渐强都有的声浪,那是一种混沌的巨大的生命在活动。那是整个巴黎的气息,是一种巨人的气息……
第二天,升起的太阳在布洛涅森林上空笼罩着一层光雾。出现了几辆车子,一会儿骑马散步的人们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这时,有一对儿人在一条没有游人的树林下散步。突然,那青年女子抬起自己的头,看见枝叶中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她疑惑地伸着手指,问道:
“看……那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倒在她男人怀里了……
看公园人的立刻被找来了,他们在那树枝上解下了一个用裤带上吊的老人。
这时,有人证明自杀像是在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人们从那个人身上找出证件,发现他是前一天在这附近散步的乐贝时公司账员勒拉先生。
后来,有人把他的死亡说成是一种突然而起的癫狂结果,说他老了,有点儿糊涂了。还有人揣测:那是出自于一种出于无法想到的动机而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