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挂雪,被钟声震落,跌在墨微辰肩头。
莲花纹的白瓷瓶还搁在青石上,孤零零的,在一片灰绿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拿还是不拿?
她站在松树下,心里像有两股潮水,此起彼伏,反复拉扯。
拿了,喝下去,就能想起来。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想起墨家堡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起仇家的嘴脸,想起她亲眼目睹却被迫遗忘的那些过往。
可不拿呢?不拿,就继续这样糊涂下去。假装不知道家没了,不追问亲人何在,不在意那些信出自秦无瑕的手笔,不探究他为什么瞒她。
墨微辰闭上眼睛。
她想起望君山。想起那些被困在高山之上的日子,武功尽失,记忆全无,废人一般,被人欺压着,用棺材埋进土里。
她又想起秦无瑕。
想起他轩昂立在船头朗声退敌,想起他笨拙地捏出歪歪扭扭的豆沙花。
她想起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竟也会说谎吗?
“贵客——贵客您在哪儿——”
远处传来焦急的喊声。赶车的汉子由远而近,是终于追过来了。
墨微辰下意识把瓷瓶往袖中一塞。
恰逢那汉子从夹道里钻出来,满头大汗,看见她,长长松了口气:“可算找着您了!小的该死,方才被人群挤散了,让贵客受惊——”
“无妨。”墨微辰的心跳快得几乎从胸腔跳了出来,稳着声音道,“回去吧。”
汉子脸上余惊未褪,哪里顾得上墨微辰掩盖了什么?只毕恭毕敬地将她迎了回去。
回到别院已过掌灯时分。几个护卫迎上来,那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他们便散了。墨微辰一个人穿过院子,推开房门,进屋宽衣。
烛台是早就点好的。这几日,她白日奔波,夜晚泡个半身汤泉,驱散身子的乏意。
铜镜前,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一件褪下来。后背的伤依旧裹着纱布,却已经好了许多。也不知是秦无瑕的医术超然,还是她的身板天赋异禀,这些天下来,她竟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如此,她把头发也解了,散在肩上,推开门,往院子里走。
温泉水冒着热气,整个池子笼在白雾里。她踩着台阶,慢慢走进水中,热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她裹着披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她在初春的夜里,遥看别院远处的灯笼,在白雾里模糊成一片暖黄。
她要早一些好起来。池水有益,她便多泡。身子好了,才有力气去面对所有事。
总要,做些什么。
她闭上眼,享受这一刻带来的浑身舒畅,直到听见一丝水声。
很轻,从池子的另一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水面。
她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
对岸的白雾里,有一个人影。
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那人坐在池边,怀里抱着一件暖白色的物什。
“什么人!”墨微辰厉声呵斥。
可对方似听不见一般,只低垂着头,气息带动身子微微起伏。雾气太浓,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若隐若现的肩头,结实精瘦的手臂,以及长长的手指轻摇,拨动了怀中之物——
“铮——”
分明是琵琶的韵律,却又不似琵琶的声响。不像从耳朵传来的,倒像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一般。
震得她浑身发麻。
便在这时,那人影抬起头,隔着白雾,朝她看过来。
墨微辰愣住了。
一双含情目,半遮芙蓉面。
秦无瑕竖抱琵琶,眼有狂色,下半张脸被琴头半掩。他一手提着琴颈,一手上下撩拨琴弦,奏出琴声嘈嘈切切,婉转起伏,高低不绝。
秦无瑕为何在此?他又何曾弹过琵琶?她上前一步,拨开水雾,终于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