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梁钵音消散。
“老师傅在中原多久了?”墨微辰睁开眼,换了个话题。
“十年。”
“十年…”她喃喃重复,“老师傅是吐蕃人,为何来中原?”
“中原有佛法。”他说,“贫僧来求法。”
“吐蕃也有佛法。”
“有。但不尽相同。”鸠摩罗耶说,“吐蕃的佛法在吐蕃,中原的佛法在中原。贫僧在雪山修行三十年,自觉修到头了,便想来看看,中原的佛法,是什么样子。”
“修到头了?”墨微辰微微一愣。
鸠摩罗耶没有解释,只是说:“修行如爬山,爬上一座,才可见另一座。一座一座…人的山,比佛的山更难爬。中原有很多人。”
墨微辰听得云里雾里:“老师傅,我不懂。”
鸠摩罗耶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中原有朋友,有不是朋友的人。”
墨微辰心念一动。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撞了她一下。
似同她说,该她提问了。那个最迫切、最害怕、最想靠近也不敢靠近的疑问,今日可解。
墨微辰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她张嘴欲问出这几天寻找的那个终极问题,一只手却捂住了她的嘴。
白衣的秦无瑕自后背搂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唇。
“别问,”他在她耳边轻声阻止,“别问他。”
“可是,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说。
“别问他,”他面容凄切地重复,“算我…求你。”
眼泪一下子就喷涌出来,呼吸骤然加快。
她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自己又是如何陷入了这般境地的。眼前是父兄家族的真相,身后是秦无瑕的祈求,追还是避,她夹在中间,两面煎熬。
她像堕入一团无法挣脱的蛛丝,快要窒息了。
“退散!”
眉心一痛,墨微辰心中豁然开朗,白衣的秦无瑕怦然破碎,在冷风中如灰烬般散去。
眼前,鸠摩罗耶手执人骨槌,正点在她眉心,驱散了秦无瑕的幻影。天地还原,只剩松林、老僧、和满脸泪崩的真实的她自己。
墨微辰深呼吸着,情绪激荡,忽然前所未有地坚定,自己想要什么。
松针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微辰站在光影里,脊背挺直,做出了决定。
她问出了她一直压抑着的,从见到这头陀第一眼便想问的问题:“老师傅的朋友,是家父,对么?”
鸠摩罗耶顿了顿,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鸠摩罗耶的眼睛,接着问:“墨家堡已经…没有了,是么?”
白眉的老僧又点了点头,似有一声轻叹。
墨微辰紧握着拳头,紧得整个身子打颤,紧得牙齿都要碎了:“去岁二月。”
她报出了日子,并未用问句。
“去岁…二月。”
这便是答案的全部。
墨家堡破了。在她出嫁又被退婚的时候。或许她早知道答案,或许一切的答案,都早已像秦无瑕的幻影一般,早早地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可是她不去找,不去问,不去深究——
或许她活在那个泡沫、灰烬、幻影里,执迷不悟,不肯醒来。
十九说,女人啊,自己骗自己。骗得多了,就像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