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头陀对她一笑,墨微辰不自觉回以笑容。正待上前,视线被忽然闯入的难民占据——
再抬眼,那头陀已不在原处。
她抬脚便追。
“贵客——”身后的汉子跟上来,声音里带着紧张,“人多杂乱,莫要走散了。”
墨微辰什么也没听见。只拨开人群往前挤。难民们挨挨挤挤,有人被她撞了肩膀,有人蹲在地上喝粥,被她碰翻了稀粥,顿时骂声四起。
“走路不长眼睛!”
“我的粥!我的粥!”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扑上前,用手去捧地上混了泥的粥糊。旁边几个人也围拢上来,推推搡搡,乱成一团。突然的乱象将那汉子被堵在后面,他急得满头大汗,却挤不过来。
墨微辰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人群,往殿后跑去。
她穿过大殿,绕过佛像,一路往深处走。廊下空空荡荡,连先前那几个围着头陀的僧人也不见了。她又往更深处探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庭院。
庭中几株老松,枝叶苍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像一片松树织就的天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远处传来模糊的诵经声,混着风吹松针的沙沙响,衬得这院子格外安静,丝毫不闻一墙之隔的混乱人声。
墨微辰站在院中,四下张望,却见不到那头陀。她明明感觉他往这边走的,怎么就不见了?
她在松树下站了一会儿,又前行穿过第二道月洞门,还是一样的景色。空荡荡的庭院,几株松树,满地青苔。
她心跳加快,开始有些急了。
复前行,脚步在几个院落间穿进穿出,却始终不见那头陀的影子。松影重重叠叠,每一条小径都长得差不多,她转了几圈,觉着那小径总是似曾相识——
这龙兴寺,有这么大吗?
她站在一处岔路口,不辨来路,不知去处,心中焦虑、郁闷、慌张,甚至恐惧,直到——
“嗡——”
一声钵响。
浑厚悠长,似从极深处传来,撞上的不是她的耳朵,而是她的心口。墨微辰浑身一震,脑海里那些浑浊翻涌的情绪忽然平复,只剩一片平静的水潭。
她循着那声音慢慢走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第一眼见过的那片松天复又出现,只是这回,最大的那棵松下,多了一位头陀。
年迈的头陀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垂目等待,面前摆着一只铜钵,从刻着梵文的钵心,旋转出钵音的余韵。
好不容易寻到了人,墨微辰却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那头陀便在这时抬起眼,看着她。
眼神平静,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只是看着她,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只偶然飞过的鸟。他看得墨微辰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可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决定会一会他。墨微辰定了定神,走进去,在那头陀面前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头陀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墨微辰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敢问大师法号?”
头陀看着她,目光里的了然一闪而过:“贫僧鸠摩罗耶。”
他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是中原话说得不太利索,却将又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鸠摩罗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