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什么琵琶?
弦轴分明是发簪,琴颈分明是女人的颈项,而那朱唇半启,难耐仰面的女人,分明是她自己。
墨微辰呆立当地,脑中轰然。
“墨娘子?墨娘子!”
侍女的声音急切,墨微辰猛然睁开眼睛。
池水湿热,雾气还是那样浓。池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整个人坐进池子里,池水几乎浸没纱布。
她仓皇地支起身子,再定睛一看,对岸空空荡荡一片。
没有琵琶,也没有人。
她怔怔地坐在水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倒比池水更热了。
“墨娘子可是呛水了?”侍女吓得魂都丢了,“可千万要小心身子!”
侍女一叠声叨念许多,手脚麻利地将僵成了木头人的墨微辰地擦干身体,披上寝衣,送回了屋里去。
直到热度退却,墨微辰还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根本,睡不着。
方才一幕,并非梦境,而是被唤醒的深处记忆。她不知这记忆是如何来的,又为何挑这个时间来到,她只知道——
“愿持冰玉色,岁岁映君姿”。这话,还真是她说的。
是望君山药泉别院,她着了纱,倒在他膝头,脸上是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妩媚。她说“花开正当时,过时而不采,可惜可惜,浪费浪费”,主动引诱;而他一脸平静,面若冰霜,却缓缓打出玉京飞雪的收势,信手揽过了她。
她跌在他怀里,以梅枝做引,引二人共赴不归之境。
还有颈间的红绳,胸口的山河令,还有她所见的关于他的一切——
竟然,都不是幻觉。
居然。
都是真的。
他们曾有过一段被她忘记的,亲密得如同一人的时光。
墨微辰将被褥拉到鼻尖,整个人红成一只虾米。
忽有轻微动静自房门处传来,墨微辰飞快地将脸埋进被褥。
清浅的脚步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她听出脚步的主人是秦无瑕,听出他将大氅脱下挂好,在塌侧站定,听出他脱了鞋袜,调整呼吸,最后轻轻地在她枕边坐下。
“也不照顾好自己。”
他轻声埋怨,呼吸吹进她颈窝。她身子细微的颤抖着,他却并未发现她醒着,只是松了松臂弯,将她换个角度搂在怀里。
很快,绵长均匀的呼吸,宣告他睡着了。
他太累了罢,墨微辰想。
出发之前,秦无瑕曾说过归期,如今他在夜半赶回来,定然快马加鞭,丝毫未歇。可这会让他本来已经苍白的脸又白上几分?
她轻轻软软地转过身子,正面对着他。他圈着她的手动了动,人却未醒,她仰起脸来看。
光线很暗,但他的脸似会发光,让她看得分明。他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即便他倦极了,也不损他美貌分毫,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自有一番风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凉。
进屋之前,他赶了多久的路?他这样急,只为了来替她暖被窝吗?天性冰冷的他,是如何睡着了也能运转内功——好让她睡得暖一些安稳一些?
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忽而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近在咫尺的秦无瑕,和故弄玄虚的老和尚,该信谁,不难选。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瓷瓶,推进了床铺的最深处。推进了再也触不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