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京极屋里的浓厚日夜,她伏在他肩头时滚烫的呼吸拂过颈间,唤他“勇太郎大人”时眼底总是泛着狡黠与认真。
“不用什么法子。”他认真地说。
“什么?”初来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不用什么法子只点你。”义勇顿了顿,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你是夏野初来。”
因为是夏野初来,所以他只会被她一人吸引,无关其他什么身份或方法,他永远会选择她。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无畏地、坚韧地靠近,然后用炽热的笑意,拥抱自己。
雨势小了些,几缕阳光偷偷破开云层争先洒下。初来撤回被紧握的手腕,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看眼向前人从惊愕变为温柔的面容。
“我明白。”她笑着回应,雨水汇聚在眼角后顺着脸颊滑下,融进风里。
翌日清晨,初来照例站在水柱宅邸训练场。
四下寂静,空寂无人。初来无聊地踱步,却在内室廊下看见一朵干枯的朝颜花——是京极屋里她发髻上的装饰。
她拈起那朵花,花瓣脆得像一碰即碎的往事。门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停驻,然后木门被轻轻拉开。
义勇持刀立在门前:“来了。”
“嗯。”初来将朝颜花别在耳后,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勇太郎大人,今日还点朝颜作陪吗?”
义勇的耳尖瞬间泛红,却未躲闪。他抽出初来别在腰侧的日轮刀,递与她:“……只点你。”
初来持着刀随意挥了几下,忽然问道:“义勇,那日在京极屋,你第一眼看见我扮花魁,在想什么?”
义勇抽刀的手顿住,看向她耳后干枯的花,想起红灯笼下她盈盈一笑的模样,厚重白粉下是他看不清的真实。
“在想,”他低声说,“那地方配不上你。”
初来一时怔愣。
他继续道:“你应该在训练场上挥刀,在瀑布边感受水之呼吸,在奔向下一个任务的路途上。而不该在那里,涂这么厚的粉,被那些脏手碰,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京极屋里的日夜如同根根利刺,扎在记忆深处,每回忆一分,便如将倒刺生硬拔出,割得生疼。
初来收刀入鞘,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可你在那里,”她说,“我很安心。”
她顿了顿,眼底漾起狡黠的光:“而且,勇太郎大人出手阔绰,金妈妈可是把我当财神供着呢。那几日,是我当队士以来,最华丽的日子!”
耳尖的热意未褪,嘴角却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义勇松下绷紧的肩,翻手握住她的手掌。
“不华丽。”他翻手拢住她的手掌,“那几日,你很累。”
初来有些想笑,却被涌上来的泪呛住。
在京极屋的每一夜,她都是“朝颜”,是头牌、供人取乐的花魁。她必须笑着、媚着,人前卑躬斟酒,无人时将脊背挺得硬直。从没有人问她累不累,连自己都忘了还可以喊累。可他看见了,花魁艳光间藏在厚重白粉下、被满头珠翠压得生疼的脖颈,她强撑的每分笑意背后的咬牙隐忍与厌恶。
我……很累。几个字沉入心底的泥沼,带着迟来的委屈,终于落入一个懂得她的温柔怀抱。初来哭得没有声息,肩膀轻轻发着颤,泪珠滚过脸颊,把方才还弯着的嘴角冲得湿漉漉的。
搭在后背的手上下抚了抚,义勇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连“别哭”两个字都组织不好。他下意识去摸袖中的帕子——是她落下的绣着淡青涟纹的旧帕,却在触到布料时顿住。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笨拙地揉了揉头发。
“今日,”他声音低哑,“不练了。”
初来摇头,将泪胡乱蹭在自己袖口,抬头时眼角还红着,嘴角却已重新弯起来。她握住刀柄,上面还残留着他递来时掌心的温度:“要练的。我的呼吸法还没有成型。”
她还是她,纵使吉原的雨曾落在身上烙下难没的不堪印记,今日的风依旧挟着初霁的芬芳萦绕在她眉间,坚韧的、不折的,一路向前袭去。
深蓝眼眸中浮起淡淡的暖意,义勇收回手,退后半步,湛蓝刀锋在晨光中缓缓出鞘。
“好。”
风与水在训练场上交织,刀光惊起竹林深处的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掩过了耳后那朵朝颜花落入尘泥后碎裂的轻响。旋了一周,鸟儿又扑腾着飞走了,无需指引,便找到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