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禾,哪个晓?”
“春晓的晓。禾苗的禾。”
“春晓……禾苗……”沈阿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然后她笑了笑,这次的笑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好名字。”
晓禾不知道说什么,就笑了笑。
这是她学到的规矩: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笑。
男人——陈叔叔——从窗边走过来,在沈阿姨旁边坐下。他看了晓禾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和沈阿姨不一样。沈阿姨看她的眼神很热,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陈叔叔看她的眼神很安静,像在看一件放在橱窗里、不确定要不要买的东西。
“晓禾多大了?”沈阿姨问。
“六岁。”
“上过学吗?”
“上过幼儿园。”晓禾想了想,又补充,“中班。”
“喜欢幼儿园吗?”
“喜欢。”
“最喜欢什么?”
晓禾想了想。她其实不太记得幼儿园的事了。那是来福利院之前的事,已经隔了很久。她记得滑梯,记得午睡时旁边的小朋友总是哭,记得老师发的小红花。但那些记忆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画画。”她最后说。
沈阿姨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喜欢画画啊,”她说,“我……我以前也喜欢画画。”
那个“以前”说得很轻,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咬碎。但晓禾听到了。她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沈阿姨说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嘴角在上扬,眼睛却在下沉。
李阿姨在旁边接话:“晓禾很乖的,是我们这儿最懂事的孩子之一。”
沈阿姨点了点头,又看了晓禾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在晓禾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子,从嘴唇到下巴。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晓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没有躲。她坐得更直了,嘴角保持着那个笑。
“喜欢这里吗?”沈阿姨突然问。
晓禾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被教过怎么回答。如果说喜欢,那为什么想被领走?如果说不喜欢,那是不是显得不乖?
“还好。”她说。
沈阿姨又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深了一些,眼睛弯起来,黑眼圈被挤成两道弧。
陈叔叔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像一堵沉默的墙。晓禾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但目光一碰,他就移开了,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棵光秃秃的树。
后面又聊了几句。问了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晚上几点睡觉。晓禾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她觉得自己表现还不错。
最后,沈阿姨站起来,说:“那我们今天就先这样。”
她走到晓禾面前,蹲下来。她比李阿姨矮一点,蹲下来之后,眼睛和晓禾差不多高。
“晓禾,”她说,“你愿意跟阿姨回家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一只小鸟。
晓禾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在笑。她身后,陈叔叔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