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让就不让?你不也是女儿?”
林夕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林月说“你不也是女儿”,语气里带着一股气,像是在说“你凭什么一个人扛着”。林夕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那你看着办吧。”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冲。但她不想删了。她就是想说。
过了几分钟,林月回了一条语音。林夕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调得很小。林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我明天回来。你别一个人撑着。”
林夕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白炽灯嗡嗡地响,照得一切都很清楚。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父亲不在家,母亲背着林夕去诊所。林月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袋药,走得很急,塑料袋蹭在腿上,沙沙响。到了诊所,母亲累得喘不上气,林月站在旁边,用手给林夕擦汗。那时候她也才十几岁,手很小,但擦得很轻很轻。
“水……”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凑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插了一根吸管。母亲喝了两口,又躺下了。
“几点了?”母亲问。
“快十一点了。”
“你爸到家了没?”
“应该到了。他没发消息。”
“他没发就是到了。”母亲闭着眼睛,“他不会发消息。”
林夕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皮,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黑的混在一起。林夕伸出手,把母亲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有点凉,有点干。
“你睡吧。”母亲说。
“嗯。”
“别坐在这儿,租个陪护床。”
“知道了。”
林夕没有去租。她坐在椅子上,靠在床沿,把外套盖在身上。眼睛闭上了,但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来转去,停不下来。母亲的腿,林月的语音,父亲在电梯门口没说出的话。她翻了个身,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她停下来,怕吵醒母亲。母亲没醒。隔壁床的老太太还在打鼾。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别一个人撑着”,林夕没有回。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知道了。”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林月回了一个表情包。就是上次那个,两只兔子,一大一小,并排坐着。林夕看着那两只兔子,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小时候那间屋子。她躺在床上,额头很烫,母亲不在,林月坐在床边,用毛巾给她敷额头。毛巾是凉的,水滴滴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去。她想擦,但手抬不起来。林月用手帮她擦了,指腹有点粗糙,但很轻很轻。
“别哭了。”林月说。
她没哭。但她觉得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毛巾的水还是眼泪。
“姐姐在。”林月说。
那是林月第一次自称“姐姐”。也是最后一次。
她在梦里想睁开眼睛,看看林月的脸。但她睁不开。她只能听到那个声音——“姐姐在”——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响。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母亲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很慢。
林夕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
她用手背擦了擦,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她没去想。
窗外的天,慢慢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