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怎么爱吗?”晓禾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陈叔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风又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
“我可能也不知道。”他说,“但我在学。”
和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晓禾的头顶。他的手很大,很暖,比沈阿姨的手粗糙一些。
“走吧,”他说,“回去了。你妈妈该担心了。”
他们往回走。还是陈叔叔在前面,晓禾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但这次,晓禾觉得那两三步没有那么远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叔叔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晓禾。”
“嗯。”
“以后在家里,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别憋着。”
晓禾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会笑。
“好。”她说。
那天中午,沈阿姨回来了。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陈叔叔在厨房热饭,晓禾在客厅看书。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她问。
“下了面条。”陈叔叔说。
“晓禾吃了吗?”
“吃了。一大碗。”
沈阿姨笑了笑,走进厨房。“我来吧,你去歇着。”
陈叔叔从厨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晓禾一眼。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晓禾觉得,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愧疚,是一种很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关心。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晓禾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陈叔叔说,沈阿姨以前很爱笑。思语也爱笑。他说沈阿姨看到晓禾的时候,觉得她的眼睛和思语一样亮。他说沈阿姨知道晓禾不是思语,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他说沈阿姨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爱。
她又想起自己问的那个问题:“你知道怎么爱吗?”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在学。
晓禾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很淡,几乎照不到地板上。
她想起在公园的长椅上,陈叔叔说“你恨她吗”的时候,她回答“不知道”。现在想起来,她觉得那个答案是对的。
不是恨。也不是不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就像这个家。不是家。也不是不是家。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沈阿姨不再叫她思语了,那她还是谁?她还是这个家的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陈叔叔叫她“晓禾”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差点忘了一件事,然后有人提醒了你。
她是谁。
她是林晓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