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在小区后面,走路五分钟。很小,一圈跑道,几棵银杏树,一个沙坑,两把长椅。深秋了,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陈叔叔走在前面,晓禾跟在后面。他们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面,陈叔叔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冷不冷?”
“不冷。”
他点了点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晓禾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坐吧。”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晓禾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有点凉,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妈妈今天去学校改论文了,”陈叔叔说,“研究生交的稿子,下周要答辩。”
“嗯。”
“她最近很忙。又要上课又要改论文,还要管你……”他停了一下,“……管你的事。”
晓禾没有说话。
“她不容易。”陈叔叔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晓禾听过——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
“我知道。”晓禾说。
陈叔叔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意外。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银杏树。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你知道思语的事吗?”他突然问。
晓禾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家里主动跟她提起思语。不是沈阿姨那种“思语以前也这样”的提起,是直接问“你知道她的事吗”。
“知道一点。”晓禾说,“她……走了。两年前。”
“嗯。”陈叔叔点了点头。“白血病。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
晓禾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在福利院,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死亡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话题,大人不会跟小孩讲,小孩也不会问。
“你妈妈……从那以后就不一样了。”陈叔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很爱笑。”
他停顿了一下。
“思语随她。也爱笑。”
晓禾想起墙上的那些照片。思语确实在笑。每一张都在笑。她想起沈阿姨第一次在福利院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突然红了的眼睛。她想起沈阿姨坐在钢琴旁边,翻着思语的琴谱,说“思语最喜欢这首”。
“她看到你的时候,”陈叔叔说,“觉得你像思语。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她说你的眼睛和思语一样亮。”
晓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那块黑印还在,蹭不掉了。
“但她知道你不是。”陈叔叔说,“她知道。她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晓禾抬起头,看着陈叔叔。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像深秋的湖面,没有波澜,但很深。
“你恨她吗?”他问。
晓禾想了想。恨是什么?她在福利院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被领走,自己留在那里,那算恨吗?她在这个家里,每天被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每天弹另一个人的琴,每天被另一个人的照片包围着,那算恨吗?
“不知道。”她说。
陈叔叔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
“她去看过医生。”他说,“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药,她吃了两个月,不吃了。说吃了药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思语都想不起来了。她不想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她。是让你知道……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爱。”
晓禾也站起来。她比他矮很多,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那你呢?”她问。
陈叔叔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