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涯

第二十九章（第4页）

“是的。”李志伟脱口而出。

回答了这两个字，他心里也一惊。

十年前跟孙兰兰离婚时，他事业腾飞，被孙氏父女欺压多年的怨愤只让他想快点离开他们，连多看一眼都恶心。多年以后，那段生活的点点滴滴逐渐反刍上来，心里的仇恨并没有被冲淡，反而越来越想当面狠狠地羞辱斥责这父女俩，把那口怨气彻底吐出来。此刻，他突然觉得是一个等了很久的机会。

孟瑶离开他的那天，是他对自己痛恨的顶峰，甚至想找一把锋利的刀立刻捅进自己的心脏，才能结束自己的痛悔和愧疚。在那天，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悲剧是他一手造成的，自己对财富的自私贪婪是罪魁祸首，是他杀了自己的儿子、毁了自己认真经营的家。

可后来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为了逃避被那巨大的痛悔时刻谴责，他本能地一点点篡改记忆，把自己的罪过逐渐减轻，但这些被减去的罪过并不能消失，只能把它们转移到别的目标上去，于是孙兰兰便成为这些罪过的新载体。是孙兰兰勾引他、强迫他的，是孟瑶接到孙兰兰打来的电话，直接导致流产。到最后他竟然把孙兰兰打电话到他的手机上被孟瑶接到这个事实，从自己的记忆里彻底修改为孙兰兰打了孟瑶的手机，故意去刺激孟瑶。这些被修改的记忆，最后他坚信为就是事实，真正的事实则已被他选择性忘记。

但也不是真的就彻底忘记了，其实仍然藏在记忆的角落里，只有下意识的某些时刻，才会浮现出来。比如他在做完手术发烧昏睡、孟瑶在病床旁陪护的那夜，孟瑶听到他喃喃念叨了好久：“孟瑶，我对不起你；孟瑶，是我害了你和儿子；孟瑶，我是个罪人，我早就该死了……”

但这些，他只要一醒来就会彻底忘记。辉煌的事业向他铺展开的广阔的世界，一个接一个的成就纷至沓来，极大地抚平了他内心深处的自责和愧悔，让他越来越对自己宽容，直到自信爆棚。

他还要往上冲，冲得更高，给下面无数跟他一样怀着野心来到深圳企图破层的芸芸众生树立个标杆：这就是人终其一生所能达到的史上最高高度！

日复一日，自信和自责、荣耀和耻辱，其实也在明里暗里撕裂着他的内心。如果说孙兰兰在过去的某一个时刻被巨大的困扰打击到精神突然分裂，那么李志伟很可能早就慢慢地陷在人格分裂的泥潭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外人也感觉不到罢了。

就如此刻，李志伟看出孙兰兰精神已经十分混乱了，本来应该尽量安抚而不是刺激她，但他却选择把所有的恨发泄出来，做一次十年前想做而没做的“终极打击”。

这个选择十分愚蠢。

他盯着孙兰兰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心脏突然狂跳起来，那心跳来自汹涌的仇恨。

又搓了几下，他成功地脱出被捆绑的双手，并立即用解放的手迅速拆开了捆绑脚腕的绳索。

孙兰兰冷冷地看着手撑地慢慢站起来的李志伟，看着他活动着有些发麻的手腕，表情凶恶地慢慢走向自己。

“孙兰兰，今天我终于可以跟你说说心里话了，从我认识你那一天起到现在，我一天、一分、一秒也没有爱过你，我对你只有一种感受，就是厌恶；只有一种感情，就是恨！我只想要你家的钱，想用你家的钱赚我的钱。你毁了我的家，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就要你也家破人亡，这才公平吧？”李志伟一字一句重重地说着，眼神坚定地看着孙兰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对不起你！”孙兰兰终于又抓狂了，她拼命让自己冷静，可李志伟字字如刀，每一刀都扎在她心上，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裂开了一样疼，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

“我爱你！我一直特别、特别……”孙兰兰的热泪从眼中汩汩流下，哽咽让她的声音变形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男人了，我想让你抱我、让你亲我、让你给我很多很多孩子……”孙兰兰嘶哑变形的声音显得异常诡异，“我不认识孟瑶，我甚至到现在都没见过她。跟孟瑶离婚是你主动做的，孟瑶流产也是你造成的，我从头至尾没有……没有碰她一指头……”

泪水在她沾了些灰尘的脸上冲出两条线，蓬乱的头发被泪水粘在脸上，她背对着光，像一根凌乱的蒲苇。

李志伟看着这根可笑的蒲苇，不由得仰天大笑，笑完继续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湘西泥塘里刚拔出脚、到深圳来赚了几个钱的暴发户，趁我危难的时候砸钱买我，拿我当站街的鸭子，真以为我会抛弃孟瑶跟你走吗？如果不是你故意把电话打给孟瑶，我根本不会让她知道，我不过是想接你的项目做而已，睡完马上会甩了你，怎么可能娶你这种又丑又无知的蠢娘们儿！”

孙兰兰彻底崩溃了，她闭上眼睛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抓着一块水泥的手胡乱挥舞。

李志伟越说越兴奋：“蠢货！贱人！你根本不配做我儿子的母亲，麒麒一点都不像你，他聪明、漂亮，从里到外都像贵族，我不可能让他沾上一丝一毫你们孙家的暴发户臭味，那股烂泥一样的臭味！你死心吧，他叫李睿麒，不叫孙瑞琪！”

孙兰兰睁开眼，望着李志伟恶狠狠瞪着她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股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烧得她无比恐惧。她内心的绝望如夜色弥漫开来，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世界天塌地陷，一切都将毁灭。

她把手里的水泥块狠狠地砸向那双眼睛。

盛怒的李志伟只看到一块灰色的东西向他冲过来，瞬间，他只反应过来伸脚出去，用尽全力踢向孙兰兰。

那一刻，两个人的世界全黑了。

孟瑶赶到公安局，警察告诉她，有人报警说在龙岗一间废弃的厂房发现一男一女倒在地上。女人后脑砸在水泥块上，露出的钢筋插进了后脑，已死去多时。

男人前脑被水泥块砸中，昏倒在地，还有呼吸。送到医院抢救，脑中有大量瘀血，至今昏迷不醒。

“顾虑到李志伟先生是著名企业家，我们暂时没通知他的公司，在深圳也没有找到他的家人，湖北老家他父亲早已去世，有一位哥哥要几天后才能赶过来。现在只查到了您作为他的紧急联系人的记录，所以只好打扰您了。您也是他的前妻对吗？”警察翻看着一沓记录头也不抬地问孟瑶。

孟瑶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努力跟自己内心的沮丧对抗着，维持着语气的平静：“我能去医院看看他吗？”

警察点了点头，从一沓资料里抬起头，看着孟瑶轻叹了口气：“您要做好他可能成为植物人的思想准备。”

孟瑶直勾勾地盯着警察，警察跟她对视了一会儿，心说这女人的眼神还真的有些瘆人，便避开她的注视，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阴云密布，风正把一排排的大王椰叶子搅得此起彼伏，一场雨就要到了。